無黨派，新階層

張連起

閑暇時，我常常玩味屬于自己的兩個“身份印記”，一個是無黨派，其精神源流可以追溯到2500多年前的孔子；一個是新階層，時間跨越不到40年的改革開放新時期。

一長一短，煞是有趣。

翻開《論語》：“君子群而不黨，矜而不爭。”這或許是關于無黨派人士的最早詮釋和價值定義。有趣的是，孔夫子還是中國會計第一人。《孟子·萬章下》記載：孔子嘗為委吏（倉庫保管會計）曰：會計，當而已矣。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會計，“恰當、允當、得當、正當、適當”罷了。

立身無黨派，植根新階層，中國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格外濃烈：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格物、致知、誠心、正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些經典格言生發出無黨派和新階層士子“知識為民、專業報國”的新詮釋。我個人微不足道，不敢有修齊治平的宏大構想，但愿深藏一顆專業報國之心。

無黨派是一種精神氣質

無黨派人士最早被稱為“社會賢達”，指賢明通達之人士，也泛指有才德有聲望的人。【漢】王充《論衡·效力》：“文儒非必諸生也，賢達用文則是矣。”【明】黃道周《節寰袁公傳》：“丙丁之間，天子賢達，士夫無出其（袁可立）右者。”《后漢書·黃憲傳》：“太守王龔在郡，禮進賢達，多所降致，卒不能屈憲 。”《舊唐書·文苑傳中·賀知章》：“知章性放曠，善談笑，當時賢達皆傾慕之。”【明】王守仁《不寐》詩：“匡時在賢達，歸哉盍耕壠。”

1946年召開的舊政協會議，就有9位代表是以”社會賢達”的身份出席。1948年，郭沫若等無黨派知名人士致電毛澤東，表示響應中共中央“五一”號召，為了與以往的社會賢達相區別，首次使用了“無黨派民主人士”的稱謂。1949年籌備新政協時，中國共產黨經與各方協商，專門設立了“無黨派民主人士”界別。當時有郭沫若、馬寅初、張奚若、李達、董魯安（于力）、符定一、歐陽予倩、洪深、吳有訓、王之相、丁燮林、周谷城等12人，作為“無黨派民主人士”的代表參加了政協會議。

這12人，皆為大名鼎鼎的一時翹楚。不表郭沫若、馬寅初、周谷城等鴻儒碩彥，單舉張奚若為例： 1941年3月1日，張奚若在國民參政會二屆一次會議上發言，尖銳抨擊國民黨政府當局的腐敗和獨裁統治，蔣介石對此極為惱火。但他未予置理，發言后便憤然離去。后來，國民參政會還給他寄發開會通知和往返路費，他當即回電：“無政可議，路費退回。”從此再未參加國民參政會會議。

張奚若先生不僅是無黨派民主斗士，更是獨具只眼的大學問家。1935年張奚若先生在《國聞周報》上發表《全盤西化與中國本位》一文，對那時社會上頗為時髦的“全盤西化”論和“本位文化” 論作了公開的批評，認為中國實現現代化為“今日之所急需”。文章明確提出，現代化至少應在這幾個方面特別努力，一是發展自然科學，二是促進現代工業，三是提倡各種現代學術，四是思想方法科學化。張奚若先生的 “四個現代化”觀點，在當時是很新穎的，即使在今天也不無啟迪意義。

1949年6月，張奚若先生作為無黨派民主人士，參加了在中南海頤年堂舉行的新政協籌備會。全國23個民主黨派、無黨派及人民團體的134名代表為協商建國獻計獻策。在討論國家稱號的時候，有的提議叫“中華人民民主國”，有的提議叫“民主主義人民國”，有的建議向蘇聯老大哥學習，就叫“中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還有的提議叫“中華聯邦民主國”、“共和國”等等。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領導人認真地聽取了各位代表的建議， 認為代表們提的都有道理，但又都沒有完全反映出新中國的含義。為了慎重從事， 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將十幾個國號名稱交給代表們反復討論。在6月21日的會議上，張奚若先生經過深思熟慮后，提出了他與眾不同的建議。他提議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新中國的國號，并向各位代表闡明了自己的理由。他說：“中華代表中華民族；人民代表現在的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共和國代表我們的國體。”他簡明深刻的道理折服了眾代表，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領導人聽后也連連點頭，稱之既簡明扼要，又響亮有新意。

1949年9月27日，張奚若提出的國號終于在全國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上獲得高票通過，并正式寫進了新中國的建國大綱《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

讓我們的目光再一次定格在符定一身上。對于今天的年輕人來說，或許沒怎么聽過符先生的大名。可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符定一先生堪稱文化界、教育界的一面大旗。1947年初冬的一天夜里，幾個特務突然闖進符先生的家，翻箱倒柜四處搜羅“罪證”，最后將符先生及兒子帶到警察署的一個分所。符先生的女兒立即將這一消息報告北平軍調處的葉劍英同志。葉劍英說：不要怕，他們是怎么不了符先生的，我讓李克農想辦法。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一個便衣特務頭目出來對符先生說：你可以走了。第二天，符先生余怒未消，提筆給北平市長何思源和蔣介石各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質問信。信的大意是：你為大官，我為老儒，你們派人來搜家和逮捕是什么道理？聽說是因為我到過延安，跟毛澤東有關系。毛澤東是我的學生，這不錯。徐向前是誰的學生？是蔣介石的學生，他也培養出共產黨的一個大官來。要鎮壓就先鎮壓“蔣委員長”。我要有罪，蔣介石就該殺。這封義正詞嚴的書信，使何思源市長深感內疚。何思源親臨符先生家，又是賠禮又是鞠躬，一再解釋此事確實不是他的部下所為。

1948年8月，毛澤東指示華北局秘密護送符定一先生到解放區。符定一先生抵達西柏坡已是晚上，周恩來親自攜燈在村口迎接，毛主席在院中等候。三人相見分外激動，一直暢談至下半夜兩點。在送符先生到住所的路上，符定一向周恩來提出自己思考多時的主張：先武攻天津衛，后文取北平城；這樣利國利民，而且實現的可能性很大。周恩來聽后連連點頭稱“好”。在平津戰役中，黨中央、毛主席采納了符先生的建議，北平順利和平解放。在等候北平和談的日子里，毛主席兩天兩夜沒合眼。當得知《和平協議》已經簽定的消息，他興奮地對警衛員說：“先別睡覺，咱們到李家莊看符定一先生去。”毛主席一見到符先生便忘記了幾天的疲勞，興奮地對符說：“今天一方面來看你，一方面報告您一個好消息，北平和平解放了，您回北平可以放心地睡大覺了。”當符定一先生從警衛員口中知道主席不顧多日疲倦，將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第一個告訴自己時，符定一先生激動得熱淚盈眶。

新中國成立后，國家籌建中央文史研究館，安排一批全國知名的飽學博識之士從事文史研究，并解決他們的生活問題。中央決定由符定一先生出任館長，符先生不愿接受。毛主席親自出面動員符先生。符認為，這是個閑職，無非是有文（文化）且老貧（生活貧困）的人就能當了。毛主席笑著說：“不光文、老、貧，還要才（才干）、德（德高）、望（威望），這事還需要您這樣有學問和德高望重的人擔當啊！”毛主席的情深意切，讓符先生欣然受命。1954年，符定一先生的《聯綿字典》再版，毛主席為其題寫了書名。該字典是符先生耗時三十余載的巨著，是從事語言文字工作的重要工具書。

滿目青山，再著一峰。無黨派民主人士中“桃李三千圃，碩果滿神州”的吳有訓先生，更是“科學家中的科學家”，他是培養了錢三強、錢偉長、鄧稼先、楊振寧、李政道等一大批棟梁之才的大師；他是高山仰止的學者，用天賦和勤勞推動了中國近代科學的發展，被稱為中國物理學研究的“開山祖師”。

新階層是向上生長的力量

1992年，中國發生的一件大事是鄧小平南巡。著名的南巡講話吹響了擴大改革開放的號角。嗣后，大批在企事業單位、政府機構、科研院所的知識分子紛紛主動下海創業，被后世稱為“九二派”。這些先在體制內成長，再轉向體制外的群體，既了解體制內的經濟運行，又懂得體制外的種種酸甜苦辣。他們善于借鑒發達國家的成熟經驗，將其引入中國市場的空白領域，成為某個行業的開拓者或佼佼者。“九二派”的人生經歷、創業故事和思想觀念深深影響了以后的讀書人，社會思潮和風氣為之一變，學而優則仕不再是知識分子的最優選擇。

也就是這一背景下，1908年在我國誕生、1949年后因國家實行計劃經濟而消失的注冊會計師行業得以恢復重建。注冊會計師行業恢復重建的理由很簡單，外商投資企業進入我國投資，需要由注冊會計師出具驗資報告、審計報告。因此，1993年成為一個標志性年份，第一個標志是新中國第一部注冊會計師行業法律《注冊會計師法》正式頒布，第二個標志是全國注冊會計師考試浮出歷史。我也是在這一背景下的兩年之后走出體制，走上注冊會計師職業道路。

從社會治理的視角看，新的社會階層人士總體上屬于改革開放以來的“體制外中間階層”，是在體制外就業創業的知識分子，更多依靠行業自律和自主管理。有鑒于此，新的社會階層人士是推動社會治理體系創新的內生動力，是文化自信和意識形態領域安全的支柱階層，是社會結構從“金字塔型”向“橄欖型”過渡的重要力量。

新的社會階層人士固然是改革開放新時期發育成長起來的一代,但作為統戰范疇有其歷史的傳承性知識為民、專業報國，應當成為新的社會階層人士念茲在茲、劍及履及的不懈追求。學有所長、術有專攻，反映的只是新的社會階層人士業務身份和專家學者的一面，而價值導向、道德示范，更反映人格魅力和立德立言的另一面。

新的社會階層人士版圖中很大的一塊是來自專業服務機構的注冊會計師，誰是中國注冊會計師第一人呢？他就是1921年創辦會計師事務所的徐永祚先生。（雖然謝霖先生1918年領取第一號證書，但當時他任交通銀行總會計，未專職執業。)徐永祚先生于1949年9月成為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名列自由職業界民主人士（正式代表十人，候補代表二人），為會計界（當時稱“會計師”，即當下的注冊會計師）唯一委員。毛澤東主席握著徐永祚先生的手風趣地說：“你是孔夫子的同行嘛！”

徐永祚先生1921年獲得會計師證書并執業，在上海設立徐永祚會計師事務所(1949年前的民族品牌四大所之一，抗戰時改稱正明會計師事務所)， 1925年先生發起成立“上海會計師公會”。在30多年的會計師活動中，培育了大批財務會計管理人才。

在工商企業流行中式簿記的彼時，徐永祚先生編著《改良中式簿記》一書，出版后頗受工商企業歡迎，紛紛采用。先生所創的收付記賬法，在稅算會計、商業會計領域沿用至上世紀90年代。 1933年12月24日，他應上海市商會之請，發表了改良中式簿記的演講，盛況空前。舉辦改良中式賬簿表單展覽，陳列賬簿表單共四五十種，參加者竟有萬人之眾。

1937年八一三淞滬之戰爆發，上海人民踴躍捐獻，支援前線。先生經手捐款捐物的文件和賬冊。日本侵略軍偵悉此事，將其拘捕入監，再三逼問財物所在。先生大義凜然，堅貞不屈，后經多方營救獲釋。

徐永祚先生創辦的正明會計師事務所下設計核、訓練、出版三部，承辦查賬、會計制度設計、咨詢顧問、出版會計刊物等事務。事務所開辦的20多年間，業務迅速擴展，擁有資本較大的客戶有：上海金融界的“南四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浙江興業銀行、浙江實業銀行、新華信托儲蓄銀行）、“北四行”（鹽業銀行、金城銀行、中南銀行、大陸銀行）等。為了實踐中式會計改良的構想，先生在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等企業試點，經他設計指導、實行改良中式簿計的企業，不下四百家。先生還創辦《會計雜志》，介紹國內外財會管理的新知和經驗，開展會計學術研究和改良中式簿記的宣傳，闖出了一條理論與實踐互動共生的會計改良之路。先生撰寫了大量著作和論文，較大影響的有《改良中式簿記概況》、《英美會計師制度》、《決算表的分析》、《所得稅與會計》等，對于豐富中國會計審計學術、改良中式會計，發揮了普羅米修斯式的“播火者”功效。

我之所以再一次將目光聚焦于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自由職業界民主人士徐永祚先生（可以說是新的社會階層人士的開山前輩），旨在把新的社會階層人士放在歷史的坐標上比較。我輩惟有加把勁，才不會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偉大進程中當“迷失的看客”，才不會在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攻堅戰中當“遲疑的路人”，才不會在脫貧攻堅的沖鋒號聲里當“麻木的士兵”。

士，“葉的事業”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里所稱的“士”，正可暗喻無黨派人士的“士”、新的社會階層人士的“士”。

你我的未來，就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我常常說，注冊會計師是市場經濟的“啄木鳥”，公眾利益的守夜人。一個歷經恢復重建、脫鉤改制、誠信建設、做強做大等時代變遷的專業服務業，正奔跑著迎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地平線。當外界以慨嘆的目光打量這個砥礪奮發的身影，中國注冊會計師應該交出怎樣的答卷？我們靠什么回應經濟大國的期許與托付？靠什么續寫行業的輝煌與榮光？

注冊會計師的服務既是一種私人產品，它收取委托人的費用，維護委托人的合法權益；同時，又具有獨立性，是一種準公共產品——依據相關法規和會計審計準則作出獨立判斷，不以委托人的意志為轉移，維護的是潛在投資者、債權人以及其他利害關系人等社會公眾的利益。這就決定了注冊會計師可以無黨無派、無位無權，但要有追求、有堅守、有自律。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們要么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家園，要么懷著夢想毅然前行之后，迷失在生活壓力與生命尊嚴的兩難選擇里，反而忘記了出發時的初衷。而到今天，我們再沒有一絲理由能夠辜負這個時代。

市場經濟活動在哪里，注冊會計師的身影就出現在哪里。國有企業做強做大做優、資本市場投融資、企業并購重組、一帶一路“走出去”……怎能離得開真實完整的財務信息？如果將一個個企業看作是一棵棵參差錯落的樹木，那么我國市場經濟體系就是茂密的森林。哪棵樹生了病，發生了蟲害，哪里就需要 “啄”出害蟲。注冊會計師通過梳理、過濾財務信息，去除企業財務報表存在的錯報或舞弊“害蟲”，成為企業的“醫生”、森林的“醫生”。

誰讓我們冠以“士”的稱謂呢？議政建言也是本職。我想，以無黨派人士和新的社會階層人士兩種角色合一參與到建言獻策的平臺，是歷史的贈與，是時代的欣幸。我忝列其中，常惕勵自勉，不負重托，不負期待，不忘初心。

建言要把握專業性，獻策要把握人民性。我時刻提醒自己，提案建議要沾滿泥土，一字一句寫在大地上；不敷衍，不偏激，不浮躁。為老百姓說話，說老百姓的話。聊以欣慰的是，我建言的“推進全面從嚴治黨、防范‘兩面人’官員，打贏‘三去一降一補’攻堅戰、為實體經濟減稅降費降低要素成本，推進營改增全面落地，結構性提高央企收益上繳水平，減輕中小微企業稅負，增加中國公民普通護照‘含金量’、完善簽證互免，放開“普遍二孩”，遏制注冊會計師行業不正當低價競爭，建立權責發生制政府綜合財務報告制度” 等意見建議，都是中央關注、社會關心、老百姓關切的痛點、堵點，政策落實上能“夠得著、接得住、用得好”，大多被全面深化改革的政策措施所采納，或者被經濟社會民生發展的實踐所印證。

現在，我的人生已到了下半場。雖處江湖之遠，然專業報國之心從未冷卻。泰戈爾說：“果實的事業是尊貴的，花的事業是甜美的，但是讓我做葉的事業吧，葉是專注地、謙遜地垂著綠蔭的。”無黨派和新階層的士子，盡管沒有果實的芬芳，也沒有花朵的嬌艷，但何妨做一片心懷大樹的綠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