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聰



1938年6月21日拂曉,日軍入侵廣東南澳島。7月潮汕軍民奮起抗擊,同日寇展開了殊死搏斗。潮汕防軍黃濤師與當地抗日自衛團奮起反擊,打響了廣東軍民抗日的第一仗。南澳血戰給日軍以沉重的打擊,當時在國內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被譽為全國抗戰的模范。
為紀念這中國抗戰史上光榮一頁,筆者曾出版《孤島血戰》(1987年)、《孤島喋血》(2015年)。今年是打響廣東抗日第一仗南澳血戰80周年,現根據當年報刊、書籍,和本人多年奔波粵閩調查幸存者、知情人,加以補正,對此仗經過、意義綜述如下。
南澳淪陷
南澳是孤懸在粵東潮汕海面的島縣。它北望饒平,西臨澄海,主島面積111.44平方公里,是南太平洋的天然堡壘,素稱“閩粵咽喉、潮汕屏障”。抗戰前,全縣人口約3.7萬人。由于南澳島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日軍早就虎視眈眈。“九一八”事變后,不但指使浪人潛入島內測量地形,還派出測量艦游弋于島東的南澎海附近。抗戰全面爆發后,日軍在大舉進攻華北、華中的同時,積極準備進攻華南。1938年5月廈門失陷和徐州失守以后,日軍就加緊準備進攻南澳,以建立海上聯絡站,作為進攻華南的跳板,同時又可牽制廣東抗日力量,實現其“中奪武漢”、“南取廣州”的侵略計劃。
從6月中旬起,日軍飛機不斷窺視潮汕沿海,并用軍艦炮擊潮陽、饒平等地,其目的是試探我守軍虛實。20日,日軍調集華南沿海軍艦二十余艘和四架飛機炮轟南澳。翌日凌晨,日軍300余人,在熾烈炮火的掩護下,從島上錢澳登陸。國民黨守軍羅靜濤營,稍作抵抗,即棄島而逃。日軍長驅直入,占領縣城隆澳,南澳遂告淪陷。
日軍侵占了粵東的門戶南澳,引起了潮汕和全省軍民的痛心和憤慨。在中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推動下,在華北、華中和各地人民抗日熱情的鼓舞下,在民族危亡、愛國熱情的感召下,國民黨潮汕駐軍和抗日自衛團,決定給侵澳日軍以堅決的痛擊,收復失地,拯救身陷囹圄的南澳同胞。
1938年7月初某夜,國民黨潮汕駐軍157師師長黃濤,在汕頭召開軍事會議,決定組成“義勇軍”,渡海作戰,以一五七師九四〇團第一營營長吳耀波為義勇軍總指揮,以吳營為主攻部隊;以廣東省第九區抗日民眾自衛團第四大隊洪之政部為義勇軍先鋒隊(隊員來自澄海縣溪南區、饒平縣東界區)。7月10日義勇軍先鋒隊開始從海山島渡海。英勇壯烈的南澳抗戰,即告開始。
南澳抗戰的經過
南澳抗戰,是國民黨正規部隊及其領導下的抗日民眾自衛團的抗戰,是與南澳人民密切合作,軍民一體的孤島血戰。整個戰役歷時近一個月,其經過是異常艱險和無比壯烈的。
收復南澳島(7月10日至17日)。
7月10日晚,洪部第一中隊長陳序明等,率領40多人的先鋒隊,在饒平縣海山島渡海,在南澳島猴澳登陸。這時,因縣城流行霍亂病,日軍已移駐深澳。故先鋒隊連夜在南澳縣自衛中隊長李居甲、副中隊長吳承綿等人配合下,將“維持會”人員一網打盡,生俘偽維持會主席黃麒麟等11人,一舉摧毀了日軍費盡心機建立的傀儡政權,給義勇軍和南澳民眾以極大的鼓舞。
13日,一五七師參謀長李宏達、九四〇團團長李友莊到海山島,指揮渡海作戰。李友莊對即將出發的官兵,作了激動人心的訓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敵人打到我們大門口了,英勇地去殲滅敵人,收復南澳,是我們的光榮任務。”14日,主攻部隊按計劃開始渡海。到16日止,吳部官兵和洪部自衛團共350多人,全部順利到達南澳,隱蔽在黃花山中。17日清晨,義勇軍和南澳民眾抗日自衛中隊共380多人在吳耀波指揮下,從黃花山區出征,挺進十余公里,一舉克復了縣城—隆澳。至此,淪陷了20多天的南澳島又回到南澳軍民手中。這是粵省收復失地之先聲。
激戰旬余(從收復南澳到7月底)。
日軍侵占南澳為時不足一月,卻受此沉重打擊,惱羞成怒。乃將指揮侵犯華南的海軍少將大熊吉政召回東京,改派臺灣陸戰隊司令佐藤清前來指揮。從7月17日起,重新調集華南沿海軍艦40艘,嚴密封鎖海面,切斷大陸對義勇軍的援助。同時,又增派日軍千余人反攻南澳。義勇軍陷入孤島孤軍作戰的困境。
義勇軍在南澳抗日自衛中隊的配合下,浴血抗戰,氣吞山河。20日,在縣城后江港、龜山、館尾山、內埔山、西閣山,多處阻擊日軍。敵憑借飛機、軍艦猛烈炮火的掩護,強行登陸。義勇軍經終日奮戰,打退日軍的多次進攻。在后江港,以小隊長陳標為首敢死隊,埋伏于港邊,猛襲登陸日寇,殲敵約百人,但陳標等敢死隊員30多人也犧牲殆盡。由于敵我雙方眾寡懸殊,日軍海陸空并進,義勇軍只得邊戰邊撤至西半島黃花山區。翌日拂曉,日軍逾千人,分三路進攻黃花山,還派來了一批飛機向我陣地狂轟濫炸。義勇軍奮勇阻擊,擊傷敵機一架,墜落于柘林海面。21日至23日,日軍又發動大舉進攻。義勇軍忍饑渴、頂酷熱,堅守陣地。敵我反復沖殺,展開肉搏,雙方死傷枕藉,我陣地失而復得。血戰后,義勇軍化整為零,藏身于群山各石洞內,堅持與敵周旋。我陣地工事全被敵炸毀無遺,軍用電臺亦被炸壞,義勇軍與大陸中斷了聯系。但我守軍仍據山地石洞發揮神勇之游擊戰,伺間奇襲,尤寒敵膽。
日軍以侵犯粵海空軍大批兵力,配合華南軍艦40余艘,陸軍逾千,企圖吞沒彈丸小島南澳,但遭我軍民的奮勇抗擊,傷亡慘重。八月初,李友莊團長接到從南澳島泅渡來海山島的炊事員陳水源,報告義勇軍險情之后,越夜派他冒險泅返南澳,傳達撤兵命令。于是吳耀波等80多人,在群眾掩護下,分別乘著漁民所劃竹排,偷渡返回大陸。南澳抗戰之役至此結束。
南澳抗戰歷時20天,斃傷大批日軍(其中聯隊長二名),擊落日機一架,消耗日軍彈藥價值總額在日金二百五十萬元以上,沉重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我方犧牲約300人。其中,吳部連長陳永宸(1908—1938,海南島萬寧市人,1988年已被追認為革命烈士)等130人,洪部中隊長陳序明、副中隊長楊俊清、小隊長陳標等約140人,南澳民眾抗日自衛中隊長李居甲(1914—1938,1994年被評烈)、副中隊長吳承綿(1912—1938,1994年被評烈)等約30人。南澳抗戰英勇悲壯,振奮人心。“它昭示廣東精神的確是名副其實,它證明廣東民眾的確是不可欺侮;它使日軍于震驚羞憤之余,把侵澳的寇酋大熊吉政痛加申斥;它使國際觀感顯示駭嘆欽佩。粵人既已痛擊日寇南侵迷夢之前奏。這種事實,無疑的確在抗戰史中占著光榮的一頁”(見1938年8月8日廣州《中山日報》社論《嘉勉收復南澳的軍民》)。
南澳抗戰的歷史意義
南澳島是一陬之地,南澳抗戰僅為時20天,但它以軍民合作,痛擊日軍的英勇精神而鼓舞斗志;以無畏強敵,流血犧牲,保衛國土的氣概而震撼人心。當年漢口《大公報》7月28日社論這樣評論說:“在我們一年多的民族戰爭中,不知發生了多少動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其本身最為壯烈偉大而不甚為人特殊注意的,就是目前正在奮勇困斗的南澳。”
南澳抗戰“不在區區一小島之得失,或與與敵決爭一日之長短,而其重大意義在表現偉大之廣東精神與我南澳民眾之不可侮”。(見郭少音《南澳血戰記》中第40頁《黃濤師長發表重要講話》)。它的歷史意義表現為:
第一,成為“全國抗戰的模范”(見1938年7月28日漢口《大公報》社論《南澳抗戰精神》)。當時,日本是世界一等海軍強國,以海空軍絕對優勢,對付南澳這彈丸小島。我義勇軍渡海奇襲,收復海島,后與反撲強冠血戰,軍民合作,致敵受重創。故《大公報》社論《南澳抗戰精神》中說:“在敵人方面,使他認識廣東同胞的勇敢犧牲精神,而不敢輕視華南。在我們這方面,可給抗戰全局一個正確的指示,循著這種精神前進,便可達到勝利之路!”
第二,打響了廣東抗日第一仗。南澳抗戰前,廣東仍處于轟轟烈烈、慷慨激昂的抗日宣傳鼓動中。廣州和香港開展的支援抗戰的小販義賣活動,震動國內外。輿論界又認為廣東軍隊具有全國最良好的戰斗素質。因此,廣東儼然為全國抗日最堅強的堡壘。南澳抗戰的爆發,使廣東軍民抗戰的決心得到檢驗。這一仗斃傷日軍一大批,摧毀了偽維持會,槍斃了十一名漢奸,沉重地打擊了日軍侵略者的氣焰,粉碎了“皇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打亂了日軍南侵的步驟。義勇軍不僅要穿越日寇的封鎖渡海作戰,而且在孤島孤軍的艱苦條件下,不畏強敵,血戰到底。以抗戰取得的重大成果,極大地鼓舞了抗日軍民,堅定了抗戰必勝的信心。
第三,表現了廣東軍民不可侮的精神。當時日本法西斯是世界一等軍事強國,但南澳軍民面對強敵,以身報國,浴血抗戰,使侵略者迭遭重創。整個戰役,我方沒有一人投降。即使兵敗,寧肯藏于石洞內餓死。即使被捕,受盡酷刑,也慷慨高歌,視死如歸;或自殺殉國,或拉響手榴彈與敵同歸于盡,真是“生為長城,死為國殤”。
第四,推遲日軍侵犯潮汕大陸的計劃。日軍企圖以南澳為跳板,實現其戰略計劃。但在我南澳軍民的抗擊下,損失慘重,致使在南澳興建機場、碼頭的計劃落空。從而不得不放慢侵犯潮汕大陸的步伐,至一周年后的1939年6月21日(端午節)才向汕頭市等地進攻。
第五,證明全民抗戰路線是奪取抗戰勝利的唯一正確路線。正規軍和自衛團渡海抗戰,和南澳自衛隊,用血肉之軀,筑起保衛國土的銅墻鐵壁,在與大陸中斷聯系后的艱苦階段,更加表現出軍民合作團結抗戰的精神。義勇軍沖鋒陷陣,視死如歸。南澳民眾密切配合,并擔負起偵察、帶路、后勤供給、戰地救護、幫助偷渡撤退大陸等任務,為南澳抗戰作出了重大的貢獻。義勇軍總指揮吳耀波,把南澳抗戰取得重大戰果的原因,歸結于“軍民合作”,把這四字題在郭少音所著《南澳血戰記》書中。
當然,南澳抗戰在動員民眾、作戰部署和軍事指揮上都存在不少問題。尤其是受到海空軍薄弱而導致未能及時進行有效的援助,造成義勇軍彈盡糧絕,孤軍血戰,殉國甚多。今天,我們緬懷南澳抗戰陣亡將士,追憶孤島抗敵英勇壯舉,無限感嘆。歷史經驗告誡我們:國家的統一,民族的團結,經濟和軍事的強大是抗御外侵之敵的最有力武器,也是國家繁榮富強,立于不敗之地的保障。鑒此,南澳抗戰所提示的歷史意義,將永載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