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禍精

李娟

總的來說，大狗丑丑的缺點多于優(yōu)點。樣子兇，吃得多，記性差，咬賽虎，追雞。除此之外，還愛偷鞋子。不，應(yīng)該是收集鞋子。它不但喜歡把別人家鞋子往自己家搜羅，還熱衷于把我家的鞋子往別人家送。真是難以理解的嗜好。

最初發(fā)現(xiàn)它有這個嗜好的那天，我媽早上一起床就發(fā)現(xiàn)少了一只鞋。荒野中不可能丟東西，何況是一只又破又臟的舊鞋。當(dāng)她找得翻天覆地的時候，突然有人上門。是承包隔壁那塊地的老板雇的長工——一個十幾歲的哈薩克男孩，他住在一公里外的地窩子里。

上一次他丟了鞋，和我媽一樣納悶兒，誰會來荒野里偷鞋呢？實在找不到，只好把另一只也扔了，光著腳干活。過了幾天，他運農(nóng)藥時路過我家蒙古包，一眼看到我家丑丑臥在太陽地里，正抱著他幾天前丟失的鞋又咬又啃，玩得不亦樂乎。

他奪回鞋子，又回頭去尋找扔掉的另一只。另一只沒找到，卻找到我媽的鞋。

我媽又窘又恨，連忙高聲罵狗。帶著那孩子去屋后找鞋。

除了收集鞋子，丑丑這家伙還喜歡逮雞玩。逮到雞后，也不吃，也不咬，就像抱娃娃一樣把人家抱在懷里，然后用舌頭反復(fù)舔啊舔啊……把雞舔得渾身都濕透，瑟瑟發(fā)抖。這種把戲共玩過兩次，其中一只雞給活活嚇?biāo)懒耍硪恢浑m然被我媽及時營救出來，從此也萎靡不振。

它還舔過兔子。把人家摁在地上，先順毛舔，再逆毛舔。把兔子舔得呆若木兔，連跳都不會跳了。

丑丑唯一的功勞是驅(qū)趕鵝喉羚。戈壁灘深處的鵝喉羚有段時間天天來啃我家的葵花苗，丑丑一看到就追，令人欣慰。雖然追的過程中，被這家伙踐踏毀壞的秧苗并不比被羚羊糟蹋的少。

受到鼓勵后，這家伙得意忘形，從此看到四蹄動物就追，包括人家牧民的羊。春天，此處是游牧的羊群的必經(jīng)之地。這家伙一看到羊群就興奮得狗眼炯炯，直往羊群里沖，叫囂連天。羊群驚得四散而去，牧羊人氣得炸了肺。每到那時，我媽都束手無策，干脆裝作不認(rèn)識這條狗。

嗯，丑丑這家伙吧，雖說讓人心煩，但若是半天不見蹤影，我媽還是很惦記它的。

今年大旱，上游泵房的水往往還沒流到我們這塊地里，就給用完了。眼看著葵花一片一片干掉，我媽日夜焦灼，急得滿嘴上火。好容易水來了，這當(dāng)頭丑丑又不見了，一晚上都沒回家。

第二天我媽一邊澆地，一邊東張西望，大聲呼喊它的名字。直到下午仍不見狗影。我媽不由得胡思亂想、心慌意亂。要知道這可是盼了很久很久的水，一旦關(guān)上水閥，立刻就會被下游農(nóng)戶搶走——似乎到了那會兒，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那只可惡的狗重要。

彼岸花開摘自《遙遠(yuǎn)的向日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