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家常

康笑宇

香菱學詩 王蒙

香菱學詩是《紅樓夢》中的一段插曲，甚至是一節枝蔓。它脫離開寶黛釵的愛情主線與鳳姐的家政主線，前無鋪墊，后無余波。還有，其中開詩學詩藝課的教授林黛玉，講得老一套，看不出天上掉下來林妹妹的個性，沒有獨樹一幟的驚人之語。

脂硯齋評析說，這一段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香菱的根基、容貌、端雅都不俗，不能不入（大觀）園，而又沒有她入局的機會，便鬧出個她要學詩來。此說不無道理，但因此就寫出半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來，那就成了以意強為文了，那可是寫小說的大忌。

香菱是大徹大悟的甄士隱的女兒，她的基因高尚，而曹雪芹是重視門第的，看看他對趙姨娘的描寫就能體會到這一點。香菱被人販子拐賣，留下了呆氣，同時仍然保持著雅氣與正氣。《紅樓夢》中有這樣一個命途多舛的人物，對于警告讀者不要對人生抱太多的天真玫瑰夢十分必要。整個說來，卻遠不像其他幾個“釵”寫得那樣動人。說明曹公寫作中也有力不從心、筆不逮意的情形。

《紅樓夢》是小說，但是頻頻出詩談詩賽詩，尤其是“蘆雪亭聯詩”一節寫大觀園的青年聯歡節詩歌節BBQ派對，生動活潑，青春萬歲。昔日中國，詩與文章是雅的，是言志、立論、載道、夠得著高大上的。而詞、曲、小說，尤其是小說是引車賣漿者流的低俗段子，叫作“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莊子》），弄點閑言碎語，離高大上遠了去啦。曹雪芹替那么多小說角色吟詩論詩，可能還有顯示自己也夠得著詩作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