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沒有輕易“翻過”

王麗麗

“老師，最近咱班的小朱下課經常跟在三班的小鑫后面，好多同學都不屑地稱小朱是奴才。”在樓梯拐角，學生小川附在我耳邊神秘地耳語著。“奴才？”我不自覺地重復了一遍。“嗨，老師你沒看到小朱那個樣，小鑫要他干嗎就干嗎。”小川繼續繪聲繪色地補充著。我不禁眉頭緊皺，臉上寫滿驚詫。

印象里，小朱是一個瘦弱枯黃、木訥寡言的孩子，喜歡一個人獨自待在座位上，很少和別的孩子一起嬉鬧玩耍。但他心靈手巧，班級的“佛手”花在他的精心調理下開出了炫目的黃色花朵。是什么事讓小朱對小鑫言聽計從？小鑫的家里難道是開網吧的？

“小朱，聽說你和小鑫關系比較近。你是不是想去他家蹭網啊？”小朱慌亂地搖著手：“老師，我沒有去上網。”我端詳著小朱，他那語氣堅定的樣子似乎沒有撒謊，但隨后眼神里又掠過一抹驚慌說：“老師，謝謝您對我的關心，您放心，我不會做壞事的。”

沒待我再次深究，他便跑開了。望著他那單薄的背影，驀然想起，登記他的家庭信息時，他支支吾吾，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看來，我必須先去趟他家啊。我獨自驅車前往小朱的村子，在熱心鄰居的指引下，找到了小朱的家。遠遠望去，房坡斜斜地凹陷下去，幾束枯草在墻頭隨風搖曳。推開虛掩的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藥的苦澀味道，昏暗的屋子里一位有些蒼老的女人慌亂地放下手中擇著的韭菜，驚訝地探詢道：“您是？”這應該是小朱的母親了。“我是小朱的老師。”我自我介紹。

她的眼神頓時驚懼起來：“老師，該不是小朱在學校惹事了吧？這孩子在家挺聽話的。”她搓著雙手急急地問著又自答著。

我連連搖頭：“小朱是個好孩子，只是，我想更多地了解他。”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招呼著我坐下。

我們從小朱內向的性格談起，她用一種極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老師，我的身體一直不好，得常常吃藥。” 她望著灶臺上熱氣蒸騰的藥罐，好像在談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我們家的情況也不怕你見笑，他爸干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經常喝酒賭錢，醉了就回來拿我撒氣。有一次，把我吊起來鎖在里屋。”我在驚悚之余沒有打斷她，繼續凝神靜聽，“小朱趁著他爸出去的時候，撬開窗，遞給我一包方便面，讓我吃飽快逃，逃得越遠越好，等他以后長大了，再來找我。老師，那時我連死的心都有，但我放不下這孩子。”談到小朱，她怨艾的眼神馬上傾瀉出母性的柔情。

不知何時，我的視線早已為淚花所模糊。面對殘破、絕望的婚姻，這個女人想過逃離，但她最終“忍辱負重”，選擇繼續守在這個所謂的“家”，因為她想給孩子一份完整的母愛，給予孩子一個盡可能幸福的童年。

“這孩子心事重，總是擔心我身體不好，怕我不識字被人騙了，告訴我去醫院一定讓他陪著。每天中午都打電話問我身體怎么樣了，他哪里來的手機呢？我問他，他說是借同學的，學校不讓帶手機，麻煩老師您回去了解一下。"我怔了一下，剎那之間我明白了小朱為什么要和小鑫在一起。

小朱，我是你尊敬的老師，卻從來沒能走進你心里，我一直粗心地忽略著你的木訥。歸途，我無心欣賞繁花似錦、綠草如茵的鄉村美景，只想快點飛到小朱的身旁。

再次看到小朱，我的眼神溢滿了無限的歉意：“小朱，我今天去你家看望你母親了，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盡力平靜地告訴他。“老師……”小朱驚愕地張大了嘴巴，有些欲言又止。我用柔情的眼神望著他：“和我說說心里話吧，老師會替你保密的。”

小朱頓了頓，迎著我的目光，響亮地來了一句：“老師，我不是奴才！我就是擔心我媽的身體，才聽小鑫的吩咐讓他借手機給我用的。”“奴才”，這個尖銳的傳言電擊一般深深刺激著我的耳膜，而誰又能體味小朱的心底壓力呢？

“老師知道，你是一個懂孝道、有責任感的好孩子！從今天開始，你天天中午都可以用我的手機給媽媽打電話，有事情就和我說。”他重重地點點頭，或者因為終于不必再背負沉重的包袱而如釋重負，神情坦然了很多。

許多故事，只有走進其中才能懂得它的曲折。倘若不曾親臨，我又怎么會知曉小朱為呵護這顫顫巍巍的母愛而甘冒“奴才”的罵名！慶幸，我沒有輕易地翻過那頁驚詫，常規地對小朱來一番淺薄的訓斥，而是憑著對孩子們愛的本能，對教育執著的本能，讓滿身創傷的小朱走出心靈的陰霾，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下。（作者單位：山東省威海市文登區葛家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