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到的遠方

勞思琪

臨近中午，我收到了久未聯系的李闕的微信消息。

“在做什么？”

“準備午飯呢，你呢？”

“我睡不著，我在德國，這里是凌晨4點20分。”

冬日午間暖融融的陽光透過家里的窗戶鋪陳在地上，看起來有毛絨絨的質感，可我眼前突然浮現李闕一個人躺在昏暗的臥室里，身邊或許有一扇窗，可以看見鵝毛大雪飄落在冷硬的灰色大街上。異國寂靜無人，失眠的深夜，只能試圖尋找萬里以外的某個人，期待對方從網絡那頭傳來一句問候。

沒有再繼續準備做飯，我蜷縮在沙發上專心地給他回復消息。

“我們聊聊天吧。”

“好。”

我本以為會聽到關于異國生活的故事，但是他似乎覺得那些都不值一提，反和我聊起我們共同的兩個朋友。

他詢問她們的近況，而我就我所知一一回答，他說：“突然有些感慨，她們已經離開我的生活，但是還活在你的世界里。”

“一段關系里，離開是最自然的事情吧。”打出這行字的同時，我默默地想，如果不是他的主動聯系，我應該也會慢慢遠離他的生活，畢竟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經赴德留學，不知道他已經一個人在德國待了兩個多月，更不可能知道他的心境，他的孤單，以及他深夜四點沒由來的失眠。

斷斷續續聊了一個小時，我依舊有種恍惚感，因為我們之間的實際距離于我而言，是想象力尚且難以觸及的遙遠，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去到德國，我對德國的了解只有日耳曼民族和柏林兩個名詞，再加一面黑紅金的三色旗。

不過，縱然我的了解如此貧瘠，那個位于歐洲西部，沐浴地中海海風的國家依舊真實而鮮明地存在著，以至于我感覺，李闕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好像就這樣因為時差和距離區分開來，或許不久以后我們就會成為陌生人呢。

我把我的感受和他說了說，他回應道：“你在亂想什么啊？

“生活在哪里都是一樣的吧，看似離你很遙遠的人，實際上可能和你一樣，都在毫無新意地默默生活著，不管是吃飯、睡覺、學習還是行走，就是一樣地活著而已。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一樣，那么人與人之間為什么會有隔閡呢？”

“因為絕大多數人無法這么思考，人類首先會關注自己的喜怒哀樂，一旦認為自己無法得到他人的理解，就會放棄去理解整個人類。”

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名叫“自私”的因子，阻礙著我們對于他人的理解，正如我誤以為，時間和距離會沖淡朋友間的情感，其實是由于我不打算費心力去了解和接納對方與我不同的生活。

我不得不承認，我羨慕李闕的遠走高飛，羨慕他在另一片美麗土地上的行走，甚至羨慕他正在經歷而我未曾體會過的，思念到失眠的孤獨感……他背負的種種，是我心中希冀卻又無法前往的遠方，而真誠的羨慕之外，又似乎總會摻雜一些微妙的嫉妒，即使我不大愿意說出這一點。

思考了好一會兒，我回復他：你在德國過得怎么樣？——這一句早該由我開始的問候，如果能夠給遠方的他帶去一些關懷和溫暖的話，我也能夠學會在以后的日子里，努力成為一個不那么自私的人吧。

世間那么多錯綜復雜的關系中，我們常常會感到自己與他人格格不入，彼此就像是對方“去不到的遠方”，相隔萬水千山難以跨越。但是啊，人心雖遠，仍有途徑可以抵達。哪里會有真正去不到的遠方呢？有的只是我們內心的阻礙而已。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