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斌

許冬林
散文作家,“文化皖軍新勢力”的代表之一,安徽無為人。她的文字清新空靈,唯關婉約,情感細膩。出版有散文集《一碗千年月》《桃花誤》《忽有斯人可想》《舊時菖蒲》《梔子花開時》等。
四年前,我曾在一次講座上見過許冬林,隔著茫茫人海,我的目光瞬間就被她吸引住了。她坐在木椅上,眉目間一片云淡風輕,耳鬢戴一朵花,整張臉便流光瀲滟。她是從古詩詞里走出來的女子,渾身散發著墨香,有著讓整個春天都安靜的力量。
喜歡許冬林的文字是必然的。那時的我。剛剛進入高三,每天陪伴我的是滔滔不絕的老師、鮮紅的高考倒計時牌和堆積成山的資料。枕邊這本《桃花誤》像一陣清風。穿過我荒蕪的麥田。許冬林的文字是個飽滿的水庫,能夠把平乏無味的尋常事物滋養為萬畝良田,也能把繁雜纏綿的情懷調節為舒緩平和的細流。對于日日苦戰書海的我來說。這無疑是最好的清涼劑。
讀許冬林,最先種入心底的是她如詩如畫的少女隋懷。女孩子,十幾歲,正是讀《紅樓夢》寂然哀傷的年齡。這種傷春情懷,經不起日光曬,也經不起歲月的洗滌,如孤而美的白月光夜夜潛進夢里。許冬林寫初戀,年少的自己倚靠在花樹下等待遠方的歸人,心是漲潮的海,一不小心,思念就會漫溢;寫傷感,那時總是輕易為一些說不出名字的事流淚,哭著哭著,眼淚流斷了便抄家底似的,把自己記得的傷心事在心底全過一遍來挑動淚腺;寫夢想,心里仿佛裝著一萬顆豆子,一萬顆豆子都在爆炸,出殼,躍躍欲試看這大千世界……多年后,也是這個芬芳的年齡,在一個清涼的秋天,十幾歲的我沉睡在地老天荒的童話里。而許冬林幾乎說出了我所有隱晦的心事。
作為一名當代作家,許冬林的人生有如一部唯美的文藝電影,沒有烽火戎馬的困苦,沒有背井離鄉的悲涼,也沒有大起大落的滄桑,生命的每一幀剪影皆倒映著煙火俗常。她從循規蹈矩的鬧市里而來,筆下的文字卻不聒噪,不油膩,不濃墨重彩,有著世間最美好的清淺與心動,如盛夏白瓷碗里的梅子湯,碗底映射著斑駁的落日,啜一口,人生從此也是這柔軟清亮的梅子色了。
植物可以鎮定止痛,治愈人心,許冬林的文字亦如是。
許冬林有自己的香草天國。她是文字世界里的神農氏,按捺著寂然的歡喜為萬物把脈。她熟悉周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的生命脈絡。記得住它們的模樣、秉性、喜好,然后用充沛的情思把它們澆灌成她的香草天國里最明媚的風景和最葳蕤的生命氣象。梅花太鬧,一朵一朵,粉艷艷地翹在枝頭,一瓣一瓣,把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太冶艷與熾烈;梨花太靜,兀自地開放著,如瑤臺仙子,面容清冷,不沾染一絲煙火氣息,讓人心里渴望擁抱卻又收回了手;桂花宜室宜家,花開紛紛,將日子熏出一種很結實的甜蜜,可惜花期太晚,將人的濃情蜜意都熬涼了半截;唯獨杏花,輕盈的淺粉色在枝頭微微洇染,有種春日姹紫嫣紅開遍,我卻獨上高樓的簡靜與遠意,如黃昏遺落的一朵云,美得如此不經意,來做人生的底色是極妙的。這杏花定是要從兒時村廟旁的杏花樹上采擷而來的,它既不綻放在稍縱即逝的當下,也不婆娑盛開于風波未定的未來,因為芳華終將會老去,回憶卻是越來越年輕的。
除了文字,我還喜歡她詩意的生活方式。她希望有一個院子,不小,能裝下四季;不大,夠沉淀時光。舍南舍北,春水潺潺,清風徐來,耳朵里回響著扯不斷的水聲。窗前種一叢芭蕉,深秋的涼夜里,在枕畔,聽窗外風雨蕭然,聽雨打芭蕉點點滴滴。夏天,星星開滿樹梢,奶奶坐在涼床上講《白蛇傳》,父親臥在腳邊,唱一首屬于過去年代的老歌……這是許冬林的童年生活,也是她余生所有的期待。
時光是最好的魔術師,它把你的容顏變得糟糕,卻把記憶修飾得十分美好。許冬林在《桐花如常》里寫年少時見到桐花,只覺得它肥俗,香氣濃烈到撞人;落花時,模樣邋遢,灰白色,薄涼,一如不過節也不做喜事的鄉下日子。那時的她以為,人應如林黛玉浪漫,寧可枝頭抱香死,不隨黃葉舞秋風;應遠行讀書,風花雪月地寫席慕蓉的情詩;最后再如海子,用最決絕凜冽的方式與天地告別。生命應是姹紫嫣紅開遍的,哪怕最后都付與斷井頹垣!可是不惑之年的許冬林。被枕邊的月光代替了一身銳氣,她在文章末尾寫道:“對抗了小半生,最后,還是喜歡桐花。逃了小半生,最后還是愿意俯身低眉,做一個母親和妻子,做得不需要名字。”《圣經》里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是綿綿不絕的愛洗圓了人身上的棱角,它將人打磨成一塊溫潤的羊脂玉,時光愈久,光澤愈明亮。我想,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回歸的過程。年輕時,總是拼盡全身力氣去逃離,像逃離一場指腹為婚的舊式婚姻一樣把自己放逐天際。生命的高峰過去以后,我們已經無力于這一場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拉鋸戰,選擇與自己與生活與世界握手言和。慶幸,桐花如常,一切如常。
前陣子,讀到許冬林的《忽有斯人可想》,新書的封面像用杏花汁染過一樣,留住了一整季的芬芳。忽有斯人可想,最美的便是這個“忽”字。長長久久反反復復的思念,太膩;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相忘,太寡;想念一個人的感覺應如沉淀在玻璃杯底的蜂蜜,時間越長,味道越淡,可是輕輕攪動,甜蜜又會涌上來。那天,陽光偶然落下,你偶然經過,想你也是偶然的,我們的愛有著最單純、潔凈、芬芳的意義。
往事楊柳堆煙,生命的長河不經意地一點一點蒸發,我們習慣性地遺忘了曾經視若珍寶的一切,在到達某個站時忘了當初為什么啟程。許冬林卻是個功力渾厚的記憶大師,她一邊面向過往的風景,把它們挑挑揀揀腌制在老壇子中,再與月色一并打撈起制成佳肴;一邊面向蒼山洱海,在跋涉大半生的光陰與坎坷后,留給自己一片閑云和閑山水。
許冬林就是這樣一朵在料峭春寒里顫抖著盛開的杏花,她用自己柔弱的枝丫去觸摸這個寂寥的世界,然后綻放出自己最美的模樣。在春天遠去的那些庸常歲月里。生命也該是朵舊年的杏花,繁華落盡,脈絡依舊歷歷可見,以飛翔的姿勢在時光的隧道里開成永恒。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