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

金朝朝

四年級時，因老爸工作調動，我從小村莊里的小學轉到小鎮里的小學。在那之前，我從沒離開過小村莊。我以為的世界只有小村莊那么大。我家門前隔著一條路就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黑龍江的麥田。像極了宮崎駿動畫片里的背景，一望無際。風吹過，麥田玩起了麥浪秀，麥田邊的白楊樹就搖著滿樹銅錢大樹葉鼓掌。

在小村莊里，我的班主任人不錯，就是整天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村里來了照相的師傅，我們全班同學加上班主任坐在一起拍了張照片。照片洗出來，老師發給我們每個同學，大家都挺高興的，老師卻仍舊一臉沉郁，說：“你們都挺開心啊，是吧？看照片上笑的！但是你們有什么地方讓我開心嗎？”本來我們蓬勃得如同窗外晃動著的陽光的心，被老師一句話給潑涼了。

去小鎮上的小學之后，老爸提醒我：

“鎮小學的班級，一個班就有幾十個學生，不像村小才十來個人，考第一比較容易！”

老爸粗糙到只關心我能不能繼續考第一，絲毫不懂得女兒對外面世界的懼怕。去新學校報到的那天早上，我哭著不肯去上學。

后來，還是硬著頭皮去了。離開那片麥田的憂傷，離開村小學的不舍，離開那些我熟悉的同學和不高興老師的悲涼，沒人知道。

我的新班主任在教室門口迎接我，她個子高高的，束著長馬尾，站在春天里，像一株蓬勃的柳樹。她像迎接重要人物一樣把我迎進班里，跟四十多個同學鄭重介紹我，那聲音，真像春天樹林里的黃鸝。

老師姓韓。那天起。我對天下所有的韓姓人都心存暖意。這是件可笑的事情，韓非子有什么可讓人暖的呢？我朋友聽我這樣講問我。我不管，很多事，要什么道理。

韓老師整天都是樂呵呵的。她站在講臺上，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嗖”地就過去了。

我的怯懦很快被她看在了眼里。她叫我去黑板前做題，我漲紅了臉，她舉著粉筆等著我，說：“試試，做錯也沒關系呢！”

我看著她的笑臉，陡增了一股勇氣。

她把我的作文當成范文讀給全班同學聽。課后。還會愉悅地告訴我：“你想象力豐富，很會講故事！”后來我真的靠寫字為生，總會想起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告訴我——你寫得好。加油。

而我那個不高興老師總是告訴我壞消息，她說，你五音不全，以后不要當著人唱歌了。

老師們總是不知道，也許就是無意間的一句話，會在一個孩子心里埋下什么樣的種子。我聽了不高興老師的那句話，在此后的這么多年里，從沒在誰面前唱過歌，別說一首，一句都沒有。我在KTV包房里，聽到過各種堪比噪音的歌，殺傷力極強，但唱歌的人唱得痛快。我很羨慕，但我唱不出來，恐怕這一輩子，我都沒辦法在別人面前唱一首歌了。我五音不全，我不敢面對。

韓老師不，她總是盡力地鼓勵學生去嘗試，她的口頭禪是：“不去試試，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試過了，不行就不行唄！”后來，遇到很多困難的事，我總是想起韓老師的這句話，跌跌撞撞，很多事居然真就試著走過來了。我也想鼓勵自己試著當著眾人的面唱一首歌，哪怕是跑調又有什么關系，反正我也不是靠唱歌吃飯的，無奈，不高興老師那句評語的根扎得太深，我始終沒能走出這句話的桎梏。

韓老師一直陪我們到小學畢業。快畢業考試時，很多同學都問老師，我們上初中了，您還會跟著我們嗎？韓老師笑著答：“哪有學生升級，老師也跟著升級的！”很多同學就哭了，說不想讀初中了。韓老師又笑，哄著我們，說初中老師比自己好的多著呢。

我們上了初中，開學寫作文，寫一個印象深刻的人，韓老師教過的學生幾乎寫的都是她。教我們語文的初中老師半是吃醋半是玩笑地說：“看來韓老師真是好，你們個個都很舍不得離開她！”

初中的語文老師剛剛大學畢業，總愛咬著唇笑。笑得有些高深莫測。她大概還不知道怎么教一群孩子，她把學生當成了敵人。她最愛做的事就是把學生一個個單獨叫出去問大家對她的印象。這給愛打小報告的同學極大的空間，有些同學也許就是隨口一說，高深莫測老師就當了真，她很介意大家對她的看法，但她不知道，越是這樣，大家越不喜歡她。現在看來，初為人師，她應該很焦慮。但那時，我們還只是初一的學生，根本無法體諒她的心情，更何況還有前面的韓老師在那里做榜樣。我們跟她的關系越來越緊張。她哭了一場又一場，好幾次當場生氣從教室里走掉，盡管班主任讓我們去辦公室向她道歉，請她回來，但私下里，我們還是把她當成了笑話。

許多年后，再聽到她的消息，種種不如意，想，也許她跟人相處真的有些問題吧？再或者，是她沒有遇到個可以指點她的人，讓她在錯誤的與人打交道的路上，越走越遠。

一個人一生中遇到怎樣的老師，實在是件不可控的事。也許是不高興老師，也許是韓老師，也許是高深莫測老師，還有很多種也許，就像我們一生中遇到什么樣的朋友，什么樣的同事一樣，我們沒辦法選擇在風中遇到誰，我們能做的是無論遇到誰，都要把握好自己。當然，在我們成年有了獨立的思想后，遇到誰，受人的影響不會那么大。

遇到，總是緣分，緣分深緣分淺而已。我們總是希望遇到一位良師諍友，能夠在人生遇迷津時給予我們適當的提點。如果沒有，也只當是場經歷，風里來雨里去，就算留下一點痕跡，比如不再唱歌，又能怎樣呢？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