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給我1分的小鹿老師

曉薇

小時候，我是個害羞的孩子。有個老師給我的評語是：自尊心下掩藏著一顆自卑的心。那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來想想，老師寫得很對。

初中開始學英語時，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學不會，越著急越不會。bag，bed，bike，這三個單詞，我就怎么都搞不清它們怎么念，哪個是書包，哪個是床，哪個是自行車。老師聽寫前，我把這三個單詞抄在桌子上，老師一讀“bike”，完蛋，我看著3個單詞，傻了，不知道要抄哪個。現在看來無比簡單的事，那時簡直就是天大的困擾。

我想：糟了，人人都說英語難學，這一開始就被攔路虎攔到了，我還怎么考第一呢？但急也沒辦法，英語成績仍然是一團糟。那個長著一臉絡腮胡子銀盆大臉的英語老師找我談話，他說：別的科學得都不錯，看樣子你不笨啊，怎么就我這科學不好呢？我垂著頭，像秋天里一株失水的黃瓜秧。

沒多久，絡腮胡英語老師走了，換來的是一個留著短發漂亮俏麗的女老師。她像踩著音符的小鹿一樣蹦上講臺，簡短地介紹了自己，她說她的英文名叫Mary，以后大家都可以這樣叫她。說完，她在黑板上寫上了大大的Mary這個單詞。我喜歡她，我在心里叫她小鹿老師，小鹿有很純凈的眼睛，老師也有。

小鹿老師寫完轉身嫣然一笑，說：“現在，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首先，我先找同學來背誦我們上節課要求背的課文。”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篇課文叫《猴子與鱷魚》，我只是大概看了兩遍。越怕什么越來什么，我是以年級第一名考進初中的。所以我的學號是1號。小鹿老師低頭掃了一眼花名冊，叫了我的名字。我猶猶豫豫站起來，開始了漫長的磕巴的背誦之旅。蹦出來的單詞不斷斷線，小鹿老師不斷提醒幫我把斷掉的線接上。我的臉滾燙滾燙的，終于放棄，低頭不語。小鹿老師并沒責備，她說：“今天我就不給你計分了，明天我還提問你！”

后面的同學背得比我好，但都沒拿到滿分。

也許是老師沒責備，也許是不想第二天太難堪，那一晚，我一遍遍地背那篇課文，有一點斷線的地方就重新來背，直到我一張嘴，那篇課文就變成滔滔洪水從我的嘴里傾瀉出來。

第二天，我第—次盼著上英語課。老師沒有食言，第一個提問我，我一張嘴，整個教室真的就只剩下我自己了，我第一次體會到那種如人無人之境的感覺。我背完了，教室里安靜極了。小鹿老師帶頭鼓掌，我又一次低下頭笑了。

英語測驗，我考了81分。那已經算是我最好的成績了。但我發現，我本來應該打80分的，老師多給我算了1分。我是個誠實的學生，拿著試卷去跟小鹿老師說，她說：

“這是我借給你的1分，下次考試，你還給我。好嗎？”

我有些吃驚，分數還可以借嗎？

背上債的感覺有點奇妙，為了怕“還不上”老師的債，英語課我格外認真，再一次考試，我居然考到了89分，拿到試卷，我急忙把分數加了加，果然又多了1分。我再次找到小鹿老師，她又是笑呵呵地說：“下次再多還我1分！”

就這樣，我被老師那1分的債帶著，成了全班英語成績的第一名。即使這樣，老師也還是再多“借”我1分。她說：“我覺得你的潛力不止于此！”

那段日子我仿佛變成了發條青蛙，用主持人白巖松的一句話就是：痛并快樂著。

我喜歡上了小鹿老師。她跟我說，我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但人要學會和自己和解，不能繃得太緊，繃得太緊弦會斷的。這句話我想了很久。的確。我什么事都想追求完美，否則寧可不做都不去嘗試。小鹿老師i兌“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只有不斷努力的人。你要學會接納你自己，優點也好，缺點也好，然后對著這個世界微笑，就算失敗了，又有什么關系呢？”

因為小鹿老師的話，一向羞于在人前講話的我報名參加了學校的演講比賽，還參加了年級的知識競賽。

青春的那條路上，我也仍然有苦惱。我成績好，總有同學會排擠我，孤立我。我試圖討好她們，但又不知道從哪下手。小鹿老師講起她自己。她說她從小就是個太不乖的女孩，家長們都不讓孩子跟她玩。她說：“那好吧，不玩我就自己玩！”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她笑了：“當然，那是小女孩的意氣用事。我們沒辦法討好別人，慢慢長大，你就會知道，有很多時候，我們要捂上耳朵，不去聽那些熙熙攘攘的聲音！以后，你的煩惱不會是沒朋友，而是被那些雜音左右。”

花季的少女，能有位亦師亦友的人給你的生活以適當的提點，那真是柳暗花明的事情。

小鹿老師不僅讓我的英語突飛猛進起來。也讓我的人生豁然開朗了起來。在此之前，我跟老媽完全是對抗的狀態。她總是想偷偷看我的日記本，而我，總是因為這個火冒三丈。小鹿老師也會講她少女時期的故事，原來，她也是從這樣的階段走過來的。她說“許多年之后，你們再回頭看看現在的你們，會啞然失笑，笑自己怎么那么傻那么幼稚啊，那些都算什么事??！”

小鹿老師就像一縷陽光，照進了叛逆少女暗黑的青春里，讓所有七處點火八處冒煙的青春得到了安撫。

那個，我沒告訴過我的爸媽，只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學會換位思考，學會將心比心。我也一直記得我欠小鹿老師的那1分，我一直在努力，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成為她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