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簸箕

陳萍英

兒時住過的瓦屋要重建，我看到從屋里面翻出來的閑置已久的竹簸箕，目光竟被牽引住了。凝望著它，我看到了它盛得滿滿的回憶……

竹簸箕中竹篾圍成的第一個大格里放著番薯，番薯上還擺著幾條小八爪魚。番薯是前一天晚上就洗好放在鍋里的。當天凌晨五點多，雞啼過后，奶奶便窸窸窣窣地起床生火煮了。炊煙裊裊地升騰又升騰之后，熱烘烘的又香又粉的“婦女笑”番薯，又或者又甜又糯的“金瓜黃”番薯，便靜靜地躺在竹簸箕上等著我。小八爪魚呀，小蝦呀，小蟹呀，當時這些在我家都不是稀罕物，因為我爺爺是漁民。我總是把八爪魚筒套滿手指頭，左右手還互拋著滾燙的番薯，這樣走著去上學。走一步，吁吁地咬一口番薯，走一步，吱吱地扯一圈八爪魚。到學校之前，手掌舔凈了，手指頭也吮凈了。食物帶著竹香縈繞在我的嘴里，祖輩們的慈愛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竹簸箕中竹篾圍成的第二個大格里盛著稻谷。夕陽西下，紅霞未曾褪盡的夏天傍晚，曬谷場上，母親們手中的竹簸箕被高高舉起，有節奏地抖落著簸箕中的谷粒。風兒總在這時候有些吝嗇，可飄落的稻谷總能揚出一道弧線，很快秕谷和碎屑被堆在曬場邊上。點燃后的秕谷堆里，噼噼啪啪地響。大孩童用竹鞭撥出爆米花到邊上，小孩忙著撿來塞進嘴里……新鮮的谷香在曬谷場上洋溢，父輩們的勤勞化作養分融入了血液。

竹簸箕中竹篾圍成的第三個大格里裝著豆子。豆子的顏色像被施了魔法，在變化著：紅的豆、綠的豆、黑的豆、黃的豆，還有那白皮上有兩個黑眼的豆……這些豆子從大伯母家被送到小嬸娘家，又從小叔父家被端到大伯公家。歪著腰身挎著竹簸箕奔走在屋頭巷尾的，自然是我和我的小伙伴們。雜糧帶著野花的香滲到簸箕中，純樸的分享意識濃濃地印在了孩童的腦海中。

歲月悠然流走，把青青的竹簸箕洇成灰黃，再磨成灰褐。數年之后，驀然發現竹簸箕已經淡出了我的生活，但有它參與的那段歲月，彌足珍貴，不會被忘卻。

插圖/王 偉

責任編輯/陳土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