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訴訟中“幽靈抗辯”的應對

文濤

【基本案情】

遠大衛浴等八家企業在申辦營業執照過程中因國土局在“區工具項目工商注冊認定申請表”審核意見為“不涉及A類，無土地使用手續”而未能通過審核獲得工商營業執照，面臨關停危險。八家企業負責人經人介紹先后找到犯罪嫌疑人黎某，委托其代辦工商營業執照。此后，犯罪嫌疑人黎某陸續重新提交申報材料交由一家“盛必隆”的中介機構辦理了工商營業執照，但申報材料中“區工具項目工商注冊認定申請表”審核意見變為“不涉及A類”，取消了關于無土地使用手續的說明。案發后，經鑒定，犯罪嫌疑人黎某等人提交的注冊申請表中的國土局意見及其公章并非國土局所出、所蓋。但犯罪嫌疑人黎某辯稱注冊申請表中的國土局意見和印章系其找一個叫李某的人到國土局找人出具意見和加蓋公章，對方稱其在國土局有關系，給錢就能辦到，而李某經公安機關反復核實查找未果。犯罪嫌疑人黎某針對指控其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提出無罪辯解，辯稱其通過他人辦理的注冊申請表，不知道該申請表中國土局意見是偽造的，不知道申請表上的公章是假的。

【爭議焦點】

本案中，由于“李某”的真實身份公安機關無法查清核實，而犯罪嫌疑人黎某的辯解僅有其口頭陳述，又沒有其他相關證據來印證其辯解，根據現有的證據能否認定黎某構成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是本案爭議焦點。

第一種意見認為，雖然黎某提供的申請表中國土局意見經鑒定是假的、上面的公章是假的，但是不能排除申請表中的國土局意見及印章是李某所為，而黎某對此的確有不知情的可能，故公安機關提供的證據不具有排他性，犯罪嫌疑人黎某是否實施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的行為存在一定的懷疑，根據司法實踐中“證據存疑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原則，不能認定黎某構成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黎某辯解不符合常理，結合黎某知道遠成衛浴等企業未能取得營業執照的原因系國土局認定的無用地手續，而又以收取高額費用替其企業在申請表中改變國土局認定意見，從而使其獲得營業執照等情況綜合判斷，可以認定其涉嫌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

【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上述第二種觀點，解決本案爭議焦點的關鍵在于如何應對犯罪嫌疑人的“幽靈抗辯”。

（一）根據經驗法則判斷，其抗辯不符合常理

經驗法則是人們從生活檢驗根據實物因果關系或者屬性狀態總結出的法則或者知識，其中包括一般人日常生活所歸納的常識。任何證據的審查認定，都必須符合經驗規則、生活常識，如果犯罪嫌疑人提出的“幽靈抗辯”明顯與常理相悖，自然應當不宜采信。本案犯罪嫌疑人黎某到案后，多次供述一直堅持公文系李某辦理的，而通過核查未找到有李某這個人。黎某提供的李某的手機號，經公安機關調查，卻是一名叫查某的吸販毒人員一直在用，而犯罪嫌疑人黎某的通話記錄顯示，在案發時間與其提供的該電話號碼并無任何通話記錄，由此可以斷定其在撒謊。對李某的情況，僅稱是認識的朋友，除電話號碼外，不知對方其他信息。按照常理，提出抗辯的犯罪嫌疑人必不會保持沉默，在偽造國家機關公文案中辯稱不知曉持有的國家機關公文是假的，會提出他人為其代辦的情況，而且會具體供述什么時間什么地點什么方式等拿到公文，以此來證明自己的確不知公文是假的，而本案中犯罪嫌疑人黎某辯解非常簡單概括，對什么時間、什么地點將申請表交給李某不能說清楚；按照其辯解，對李某的基本情況不清楚，說明其二人關系必不密切，關系不密切的情況下，李某不可能平白無故的幫忙?？梢?，犯罪嫌疑人的辯解不符合常理。

（二）從司法推定看，其對公文系偽造是明知的

一般情況下，主觀故意往往只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最清楚，外人是無法獲知的，但主觀與客觀并非截然分割，特定情況下，客觀行為可以反映出主觀故意，由此可以從客觀行為推定主觀故意。推定在“兩高”的司法解釋中經常出現，采用列舉的方式將刑法分則抽象罪名形象化，特別是主觀故意方面，以便于司法審查認定。本案中，犯罪嫌疑人黎某和遠成衛浴公司等八家企業負責人先后經人介紹認識，各個介紹人、委托企業負責人的證言都證實了黎某知道八家企業申請營業執照未成功的原因系沒有用地手續問題，其收取的代辦費用為3萬元至5萬元不等，遠超于正常代理費用，反映其認識到必須要改變申請表中的國土局對沒有用地手續的認定才能辦理，改變申請表中的認定難度很大。根據八家企業的土地實際性質在正常工作流程下國土局已經出具了符合規定的審核意見，而在土地手續沒有的情況下，國土局再次出具相反意見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其要通過正常途徑拿到國土局的公文是不可能的，而要辦成營業執照，其申請表中的國土局意見必須通過偽造改變為有土地手續。機關印章管理一般都有嚴格審批登記制度，犯罪嫌疑人黎某先后辦理了8份申請表，但在國土局卻沒有任何登記，那可以推定其也只可能是偽造印章。

（三）綜合全案證據分析，其行為構成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

即使申請表通過關系找人，系國土局制作的，是真實的，但犯罪嫌疑人黎某是讓人將申請表中的意見內容變更了，而變更后的內容與事實肯定不符的，其使用內容與事實不符的申請表交由辦理營業執照的中介機構辦理，這是使用內容不真實的材料去騙領的工商營業執照，其行為本也構成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的間接正犯。而且申請表中的國土局公文內容、印章經鑒定確系偽造的，雖然申請表中使用的印章沒有找到，但這并不影響對其行為的認定，因為其承認是找人辦的，知道改變了原有公文內容。有證據證實其曾在1天內將申請營業執照的所需的全部資料辦好，在正常工作流程下是不可能完成的，說明在短時間內準備好資料肯定是作假。

綜上，犯罪嫌疑人黎某雖然其辯稱不知其公文系假，但其他證據已經查證屬實，證據之間可以相互印證，已經形成較為完整的證據鎖鏈，能夠排除合理懷疑，足以認定其實施了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行為、構成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