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分不及格”最完美

楊欣妍

1

于樂瑤想，她永生不會忘記這一天。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她卻極不優雅地雙手叉腰反駁老師：“我不道歉，這本來就不是我的錯。”

平日溫和的舞老師也生氣了，厲聲說：“如果你今天不道歉，這次領舞就只有秋田一個人。”

樂瑤猛地抬起頭，站在她面前的秋田正哭得梨花帶雨，淚水打濕了面頰上那一大塊赤色的胎記，像沒暈開的胭脂。

樂瑤的眼圈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哭。哭是軟弱的表現，那樣就不是完美女孩了。

沒錯，樂瑤是個完美女孩。她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第一名；她的頭永遠自信地抬起，馬尾辮梳得高高的；整個舞蹈隊里她的舞跳得也最棒。今天對她來說，本應又是完美的一天，因為要開始排練下周去省里參賽的舞蹈了。

對于這事，整個舞蹈隊的女孩都格外興奮。樂瑤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幅夢幻的場景。

偌大的舞臺上，燈光打下，作為領舞的她踮起腳尖向臺下鞠躬……她正沉醉在想象中，舞老師的話打斷了她：“這次我們幾個老師再三商量，決定選兩個領舞，樂瑤和秋田……”

“為什么？”如夢初醒的樂瑤難以置信地問，“秋田的舞蹈是很柔美，但萬一她的臉把評委老師嚇了一跳，我們還怎么贏？”

“于樂瑤！”舞老師一聲斷喝。

2

樂瑤走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也想不通剛才的事。為了避免秋田傷心，她特意避開了那個詞，只從側面說了實話。樂瑤想：如果換成自己，她或許連比賽都不會參加。

樂瑤敲開家門，媽媽露出笑臉：“英語試卷發了嗎？”

“嗯，滿分。”樂瑤終于破涕為笑，“臨交卷時我改正了一題，不然99分就不完美了。”

“完美”是她的口頭禪，就像秋田的舞姿有100分，可她的胎記讓她的面容只有50分，綜合起來，眼里只有完美的于樂瑤怎么會不在意？

樂瑤甩甩腦袋，強迫自己一心一意做完了作業，又預習完第二天的功課，準時在九點半爬上了床。

睡眠足夠，但第二日樂瑤卻不在狀態，她慢吞吞地走進舞蹈教室，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里。

從第一天被選進校舞蹈隊，樂瑤就是唯一的領舞。看她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秋田好心地說：“你就站在我原來的位置吧。”

樂瑤氣鼓鼓地瞪了她一眼，秋田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樂瑤，你別在意，舞老師說了，這次是因為這支舞要像水一樣柔美……”

舞老師走進來，似乎瞥了樂瑤一眼，拍拍手說：“我們先完整跳一遍。”

樂瑤心不在焉地張開雙臂，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隊員，整個隊的舞步都亂了。

“集中注意力。”舞老師提醒她，“我們重新開始。”

樂瑤收回思緒和不滿，試圖像以往那樣沉浸在舞蹈里，隨著不同的音樂節奏走進花園，沐浴在風里……

“哎呀！”正想著，樂瑤一抬腿，不小心踢到了前面的女生。樂瑤慌了，從前沒有一次因為她的失誤讓大家重新開始，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很到位。可是今天卻因為她已被叫停兩次了。

音樂再響起，樂瑤竟然手忙腳亂起來。其實這也不怪她，領舞的姿勢是大氣夸張的，她要帶領整個節奏，樂瑤還沒養成注意彼此間距和協調性的習慣。

可越跳不好，樂瑤就越著急。反復幾次后，舞老師終于忍不住了，她拍拍樂瑤的肩：“要不這幾天你先回家調整一下自己？”

這個比賽是臨時通知的，舞蹈難度很大，樂瑤明白，這次她大概上不了舞臺了，不夠完美就不配展現自己，樂瑤酸澀地點點頭。

3

樂瑤給自己打氣：“等這支舞結束，我要用最好的舞姿重拾領舞的位子！”可放學時，看著秋田拿起舞鞋，她還是不甘心。

樂瑤不想回家，她躲在舞蹈教室門口聽舞老師用柔美的聲音打著節拍，不知不覺間，竟在門口跟著音樂跳了起來。從小她就很愛表現，因為媽媽總說，“做完美的孩子才會讓大家看見自己”，她明明是有實力的，可為什么還是陰差陽錯地落選了呢？

樂瑤想著，音樂聲戛然而止。她睜開眼，被秋田嚇了一跳。

“你跳得真好，我在窗口看見了，跟舞老師求了情，她同意重新讓你當領舞。”

舞老師也走出了教室，她終于緩和了語氣：“樂瑤，我知道你想做舞臺上最閃亮的那一個，但秋田也付出了同樣的努力，愿意回來跟她站在一起嗎？”

“真的？”樂瑤喜笑顏開，和秋田牽著手跑回舞蹈教室，開始了排練。

大概是拉近了彼此內心的距離，樂瑤第一次發覺秋田的舞姿有一種柔中帶剛的美，和她的歡快輕靈不同，她們各有千秋。舞老師并沒有選錯人。

樂瑤和秋田搭配在一起，舞蹈隊猶如畫龍點睛。舞老師連連表揚，樂瑤的好心情也復蘇了。

4

眼看比賽在即，周末，樂瑤悄悄把秋田喊到了家里。

她拿出從媽媽那偷拿來的遮瑕霜，小心翼翼地跟秋田商量：“我沒有惡意……只是真心覺得你把胎記遮起來，會好看一些。”

秋田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遮瑕霜威力十足，樂瑤學著大人的樣子給秋田涂了厚厚一層。穿著小裙子，皮膚雪白的秋田一下子容光煥發起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樂瑤也拿起刷子美美地給自己刷了一層。

到了中午，樂瑤經過媽媽面前，媽媽突然驚呼：“你的臉怎么了？”

樂瑤愣了一下，她跑進洗手間，一下癱坐在了地上。鏡子里的自己，臉上凸起了大片的紅色斑塊。

醫生說樂瑤過敏了，要半個月才能好起來。

5

周二舞蹈隊就要去外地參賽了，樂瑤戴著口罩走進教室，迎面撞見了舞老師。

舞老師急忙拉住她：“就剩你沒來確認信息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坐火車出發了。”

樂瑤點點頭，卻沒有去辦公室，放學后也沒去舞蹈教室進行最后一場彩排。她飛奔回家，把頭埋在被子里許久。她不想拖隊員的后腿，更何況第一次上臺就頂著紅腫的臉，以后還怎么做完美女孩？樂瑤趴在柔軟的被子里，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樂瑤坐在爸爸的車里去學校，走下車時才驚訝地發現，目的地變成了火車站。

秋田躥出來捂住她的眼睛，隨后一個涼涼的面具便卡在了她臉上。

“Surprise（驚喜）！”樂瑤睜開雙眼，十三張小臉上都戴著相同的閃耀面具。

6

大幕拉開，十四個精靈般的女孩跑上舞臺。這是樂瑤跳得最投入的一次，反正誰也不知道她是誰。

樂瑤拋下了所有的顧慮，將整顆心融進背景音樂里。她的四肢被音樂帶動著伸展跳躍。身后的隊員似乎也被帶動了，表現得格外出色。

這場比賽，她們隊毫無疑問拿到了第一名。樂瑤突發奇想，如果不是秋田臉上不完美的胎記引發了后面的故事，她們真的能收獲這么大的榮譽嗎？

她有點懷疑自己平日里追求的完美是不是真的完美了。但她清楚，此刻的她和秋田，相同的“50分不及格”，都是最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