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
那天下午,是兩節語文課。留下作文題目后,學生們一改往日的慵懶,雙眉緊鎖,很快,進入了構思狀態——班里靜悄悄的。
教室正對著的,是學校閱覽室。我見閱覽室的管理員胖胖的人影一晃,一塊小黑板就立在了學校的公示欄前。黑板上寫著什么呢?我信步走出教室,去看個究竟。
原來是一則通告批評,寥寥數語:××同學昨天偷了閱覽室一本《散文》雜志,被當場抓住。希望大家引以為戒,不要再發生類似的事情。被批評的,竟是我們班上的學生。我心頭一緊,幾乎想都沒想,徑直走向了閱覽室。
管理員正低頭整理報紙,見我神情異樣,問我有什么事,我便直截了當向他說明了來意。我語氣生硬地說:“被通報的學生是我們班上的,希望您趕在學生們下課之前把這塊黑板撤了。”管理員的臉“騰”的一下紅了,他生氣地說:“這是我的職責,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那一刻,兩個人劍拔弩張,氣氛一下緊張起來。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的語氣緩和了下來:“老師,還有三個多月就要中考了,如果學生們看到這個通告,一定會議論紛紛。這樣的話,那個挨批評的學生壓力肯定會非常大。我怕會影響他考試……”
“可是,如果不通報批評,不給學生們一個警醒,我這里的雜志就要被學生偷完了。我看管閱覽室,我也有自己的一份責任。”管理員似乎還在生氣,但語氣也明顯緩和了許多。
“是的,我知道。可是,這個學生馬上就要中考了……”我發現自己語塞,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好,近乎哀求的目光一直落在管理員身上。他沉默了半晌,說:“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黑板可以撤,但你必須保證,回去一定要批評你的學生。”“好,我會的,我會的。”我一邊答應,一邊飛也似的跑到公示欄前,把那塊黑板取了回來,并當著管理員的面擦掉了那則通告。那一刻,我仿佛擦掉了自己心上的一塊陰影。擦完之后,我站起身,如釋重負。
這是我接手的第一個畢業班,我不能讓自己的學生有個“三長兩短”。盡管,我的學生的確做錯了。
之后,我曾經想把這件事情委婉地告訴那個犯錯誤的學生。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始終沒有說。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臨近中考的最后一次班會,我講了很多,學生們也聽得聚精會神。末了,我語重心長地說:“同學們,在你們成長的過程中,肯定犯過這樣那樣的錯誤。比如,也許因一時喜愛而‘拿了閱覽室的一本書;也許因一時糊涂,考試時作了弊……有一些你們犯過的錯誤,你們以為它會像一粒鹽,永久地溶在歲月中,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計較。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其實,這粒鹽并沒有溶化掉,只是有人怕硌疼你們,悄悄地為你們收藏了起來。而我這里,就收藏著這樣一粒鹽。”
學生們一下子現出驚異的目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繼而重新把目光投到我身上,似乎想尋找答案。我掃視了班里一圈,笑了笑說:“是的,我這里的確有一粒。但是,我不想告訴你們這粒鹽屬于誰。我愿意把這粒鹽一直收藏下去,因為,我想用我的永久收藏,來換得這位同學改正錯誤的心。”
我的話音剛落,教室里立即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看著臺下學生們亮晶晶的眼睛,我知道我做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