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道衡
冬還沒脫下鎧甲,春的面紗尚待撩起,下雨了。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熟悉的詩句從腦中閃出。農民正盤算耕種,天就給他們灑下了急需的雨水;種子想找地方睡覺,老天就給鋪好了被褥。浸透雨水,疏松軟綿,正耐心等待著老牛呼哧的氣息,等待著牛蹄的踩踏,等待著犁鏵犁進自己蟄伏了一冬的胸脯、叫醒蟄伏了一冬的蟲子……
春季是干渴的季節。
土地干渴。地下水是母親飽滿的乳汁。冬天搖旗吶喊,寒風呼嘯而來。土壤聰明地撕取一縷縷寒風,用水分凍住寒風,寒風的陰謀瞬時瓦解。
春風善解人意,叫醒積蓄了一夏的、一秋的乳汁,傾瀉,不,不是傾瀉,是潤澤自然。對!唯其潤澤才是春天的動作,怕驚醒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母親。春風輕輕地收集母乳,傳承給對豐沛綠色無限神往的種子。
這是一種怎樣的傳承!土地為春輸送水分,春風報答土地以一年的積蓄。自然的兒女,最懂攜手的力量,它們用自己蘊蓄的豐盈水分報德呢。
土地干渴是因為它把自己的乳汁喂養了自然。
種子干渴。
種子的使命是父親的使命:沖鋒陷陣,頂天立地。種子是犁鏵,是陽光……
種子發芽處是世界上最柔軟的地方,土質最營養,水質最豐盈,是最華美的宮殿。種子生長時,同胞慷慨饋贈,禮物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綠色、最樸實、最豪華的物品。山林奉上綠色、清潔、芬芳的氣息,陽光奉上健康、豐沛、清香的光照,大氣奉上干凈、爽口、營養的養分。種子在愛的乳液浸泡中,膨脹著欲望:秋天的顏色與果實。它撞醒了沉睡得憋悶但也躁動的心,伸拳舒腿在自己的宮殿里演習著即將上演的節目,等待著開場鈴聲后粉墨登場。它像孫悟空一樣,敢上天攪西王母的酒宴,能下海拽老龍王的胡須。它慢慢探出意識天線與其他同類接暗號。春寒敲打它的意志,用熾熱的愛燒它,種子動用洪荒之力反擊。倏地,一個早晨或一個黃昏,種子頂著幌子似的小萼帽,撐手膊撐起坦克蓋似的土塊,向世界宣言:我來了!
“一年之計在于春。”春天播種希望。希望是別樣的干渴,人們在干渴中謀劃著種植與收獲。春雨應時而來、應勢而來。什么叫“知時節”?春天與大地通過臍帶維系生命信息互通,雨通過信息纖維知道土地的渴求,及時駕車來澆灌土地。
人們精神百倍地著手準備播種的工具,準備向土地犁進自己的犁鏵,播撒種子、播撒收獲、播撒一家人的生存期望。
春姑娘的雨露、種子的萌芽,順著農人干渴的喉嚨“咕嘟”一聲跌進癢癢的心窩,心就有發芽的重量!希望的重量!成長的重量!收獲的重量!
雨的重量就是解除自然萬物干渴、焦慮的那個秤砣的重量。它是平衡世界的物事!它是稱出人心的物事!
雨就成農人衡量豐收希望的秤砣了!
(北方摘自《山西日報》2018年5月23日 圖/瀠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