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最難寫的字

金乾波

畢業前的最后一節課，我微笑著走上講臺讓學生隨意寫一個最難寫的字，有的寫“夔”字，有的寫“贏”，有的寫繁體字。我笑著搖搖頭，在黑板上寫下了大大的“人”字。

教室掌聲雷鳴。我慢慢地說道：“世間最難寫的是這個‘人字，有些人終其一生，卻并沒有寫好這個字。”

“人”字的一撇代表骨氣，一捺代表底氣。骨氣是人的立身之本，徐悲鴻說：“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有了骨氣就有了自尊，有自尊的人就會有廉恥，就會活得堂堂正正。“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孟子把骨氣的作用解釋得很透徹。沒有骨氣，就失去了“人”字的一撇，那是立不起來的。貧賤時卑躬屈膝，盡顯叭兒狗相，去討得一點殘羹冷飯；小富便不可一世，認為自己是主宰天下的上帝；失意時一塌糊涂，人格盡喪；得意時狂妄自大，人性盡失：真是失敗不起，也成功不起。

底氣是在人世間行走的基本要求。“低頭需勇氣，抬頭需底氣。”要想活得光明磊落，除了一身浩然正氣，還得有足夠的底氣。首先得解決生的問題。古語云：“貧賤夫妻百事哀。”人們也常把“人不風流皆因貧”掛在嘴上，其實道出的是唯物主義的真理：“物質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有時，人迫于生存的壓力，是會失去骨氣的，“饑餓生盜心”便是明證。魯迅說：“沒有準備好錢包的女人，出走后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回家，一條是墮落。”可見生存是多么殘酷的現實。其次得解決心靈的問題。心靈充實了，在滾滾紅塵中行走，便會踏實。“帶著蘇軾和泰戈爾上路”，這是我經常告誡學生的一句話。那些先賢哲人的思想，便是我們的精神食糧，無論走到天涯海角，失意時他們會鼓勵我們東山再起，得意時他們會告誡我們不要狂妄自大。“讀一本好書墊底子”，你的底氣便足了。

“人”字的一撇是夢想，一捺是行動。“夢在，希望在！”這是我個人主頁的題詞。沒有夢想的一生是單調的一生，葉圣陶說：“如果你有兩片面包，得用一塊去換一束水仙花。”巴金老先生也在諄諄教導我們“人不能只靠吃米活著”，是啊，人還得有點理想，有點精神寄托。有些人拼搏于事業，有些人癡迷于愛好，有的人陶醉于山水，有的人沉迷于花街柳巷，當然也有人庸庸碌碌地過了一輩子，如同草木一秋般地沒有思考過。尼采說：“沒有思考過的人生不值得過。”純粹為了生存而活的人，活得無聊。為自己的心靈找一個翱翔的空間，一生便品咂得有滋有味。

光有夢想，沒有行動，夢想便化為空想。“行動第一”，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生存的原則。有志之人立長志，無志之人常立志。把一個夢想，揣50年，不想成功也很難。現實生活中有很多人，崇尚夸夸其談，缺少默默無聞的行動，所以一輩子都在天花亂墜中的夢想中度過，這也是人生的一種悲劇。

“人”字的一撇是理性，一捺是感性。所有的動物都是有感情的，喜怒哀樂懼，七情六欲，但人之為人的標志是人有理性，通過理智控制自己的感情。武俠小說中寫的那些所謂俠客，爭強斗狠，稍有糾紛便大動干戈，那不是人，至少不是完整的人。蘇霍姆林斯說過：“不能控制自己情感的人，是一架破損的機器。”生氣了就罵，氣憤了就砸，動不動就劍拔弩張，直鬧得流血五步，這樣的人跟獅子老虎沒什么兩樣。理性是撇，感性是捺，撇比捺高，就可以把感情管住，如果捺比撇高，就不是“人”，而是“入”字。

周國平認為，上帝先造了神，覺得世界過于單調，便又造了獸，但又覺得只是兩極，還嫌單調，最后便造了兼有神性和獸性的人。所以人性其實包括神性和獸性，那么克制獸性，發揚神性才可以成為圣人。看一個人是否成熟，就看他做事是憑著自己的喜好還是責任，每個人都有一份屬于自己的責任，不管你是否喜歡，都得去盡。所以知道什么時候該做什么，然后什么時候就去做什么，這是成熟的標志。

“人”字的一撇是柔韌，一捺是陽剛。在我們固有的觀念中，男人是陽剛的代表，女人是溫柔的象征，舒婷在《致橡樹》中寫道：“你有你的銅枝鐵桿，像刀像劍也像戟；我有我紅碩的花朵，像英勇的火炬，又像沉重的嘆息。”但一個完整的人應該是柔韌與陽剛的結合，而且柔韌要高出陽剛。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身經大小70余戰，所向披靡，坑殺20萬戰俘，火燒阿房宮，可以說走到了陽剛的極致，也就不是人了，而是西楚霸王。等到仰天長嘆“虞兮虞兮奈若何”，才把一個真實的丈夫還原給了世人。我們可以批評林黛玉，因為她身上的剛氣太少；我們可以批評薛寶釵，因為她身上的奴性太重；但我們沒有人批評簡·愛，實在是因為她是一個柔韌與陽剛完美的結合。

骨氣與底氣，夢想與行動，理性與感性，柔韌與陽剛，如同“人”字的一撇一捺，工工整整地書寫，才會寫出一個大寫的“人”。

（燕子樓下摘自《美好是可以傳染的》 圖/瀠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