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礦區，或者新礦區（組詩）

有一棵樹我叫不出名字

草皮下面，是矸石

矸石下面，是塌陷湖

我在水里嬉戲

我游出了一棵樹的目光

夏天的飛鳥

也從枝上飛走了

伸出枝丫的樹

叫什么

無論老礦區或現在的新礦區

我走在綠蔭里

就像我的父親

我不能直呼其名

同心樹

鳥雀們從不同的地方

飛來，銜枝筑巢

帶著孩子的一對兒年輕夫婦

在一棵樹下除草、澆水、說笑

樹上掛著的一塊紅色小牌：

李來喜、閆小翠

這是他們種下的愛情樹

這是一片同心林

這樹下調皮的孩子，未來也是

一座不久遠的新型礦井

塌陷湖的春天

矸石山

淘洗了不知多少遍

已再淘不出一粒炭

像一位禿頂老人

凹下去的

采礦區，塌陷湖

已無一粒牙齒

癟癟的嘴巴，還在

咀嚼歲月……

井架，還在

風中的風骨，還在

陽光下，破繭的蝶

環繞在濕地的上空

塌陷湖的水

陽光沐浴綠意

暖風推開潮濕的葦葉

深入到春天的細節深處

我發現掩藏著的淺淺細流

它清澈、寧靜

絕對私密的波紋下

大地的子宮里

幾只蝌蚪，自由自在地游

我知道要不了多久

蛙聲就會浮起上漲的湖水

就會倒映煤城燦爛的星空

燃燒的玫瑰

煤礦里也有生命旺盛的春天

一嘟嚕一嘟嚕的玫瑰紅

性感、艷麗

散布在煤城黑土地上的女子

烏金的光

襯托得她們大紅大紫

肆意奔放的激情，大膽潑辣

執著專一的香氣表達

如一支女子十二樂坊

一支民間腰鼓隊

一株藤狀植物

把煤億萬年渴望燃燒的想法

藝術地纏繞成了

玫瑰的火焰

李樹花兒開

塌陷湖邊殘缺的枝上

李樹花兒開

一直開到我內心，潔白的花

掛在我胸前

我把踏春的腳步

放慢，放輕

我怕一不小心

踏出一點兒黑

我怕驚醒了黑暗中的

礦工兄弟

塌陷湖蘆葦叢

有些事物

深藏在地下

它們肯定

與我有某種聯系

干枯的河床上

布滿裂縫

有誰驚叫了一聲

不，是我驚喜的

叫了一聲

我蹲下：

土里冒出的新蘆芽

是不是采空區塌陷下去

被深埋井下的

我逝去的青春

鉆了出來

見到了天光

這樣的想象，就是因為

我是礦工，就是因為

我走在蘆葦叢里

垂 釣

水天一色

樹木垂直向上升起綠意

魚竿橫向水面

那個垂釣的礦工

蹲在柳樹下

鉤住了他的過去和我的好奇

我也用鏡頭捕捉住了

塌陷湖的深處

什么在靜靜釋放

我也是一條魚

被那人又從畫面里

甩了出來

白桃花

冰雪融化

桃樹穿上白裙子

漫天的白

漫過我的想象，又

一瓣瓣落下

像飛蛾

一次次撲火，像愛情

把我埋掉

是的，我是烙在大地肌膚上的

一塊煤瘢

那個運葦的人

屋里沒人

屋對面塌陷湖水域

屋后一條小路蜿蜒，四野無人

一堆遠遠蠕動的蘆葦垛

不見那個拉車的人。那拉車的人

我的一位提前退休的

礦工兄弟

他早已被葦垛

淹沒了

孫淮田：本名孫懷田。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在《詩刊》《星星詩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綠風》《陽光》《北京文學》《安徽文學》等刊物發表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