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霧靄遮住了遠山（十九首）

壯麗山河

漢語的魅力依然是在源頭上的，

是對空無的一種如此殊勝理解，

并終于吐露出

這為你我所見的

壯麗山河。

空 無

只有空無才能打通萬物間堅固的壁壘，

并將這個世界重新凝聚成一個整體。

詩的艱難

詩的艱難是一個人真誠地面對這世界的艱難，

是一個人毅然決然去成為自己時，

那一次次獨自認領下的歡喜與絕望。

終究是我們的一言一行

就像無數的細胞堆壘出我們，

而終究是我們的一言一行，

是我們 “一念”的

次第相續而又永無止境

終于發明出

這繁盛之人世。

惻隱之心

秋風吹落了一地的青蟲，

我俯身，將它們撿拾起來，

并拋擲到緊鄰的

那片依然繁茂的草地。

我是一個自然的破壞者嗎？

或許，是大地深處，

萬物那顆共同的惻隱之心

終于將這個破碎的人世

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自 信

你對這個時代的信心

對應于一種自信，

對應于一種毅然決然，

并終于成為自己的孤絕

與勇毅。

高 貴

所有的高貴都是與我們的生命緊密相連，

而又相互成全的。

形體是不可恃的

形體是不可恃的。

而靈魂作為形體與道在這塵世的

一種如此堅固的連接，

又把向道的皈依

作為一條唯一

而必然的道路。

傳 說

如果不是世世代代的傳說，

這山還是這山，這水還是這水嗎？

而一座山，一片水

終究會發明出

那世世代代的傳說，

那波瀾不驚的水面，

那青山之起伏……

至 美

至美是“朝聞道夕死可矣”，

以及那注定與絕望相伴隨的永恒。

境 界

境界對應于一種放下的能力，

對應于我們放下自己，

放下整個人世時的決絕與勇毅。

確 信

一個月前的，

幾乎與你下葬時相同情境的夢，

你離世前一天的清晨，

我醒來后仰臥著，兩次

“看見”你著白衣躺在隔壁房間的床上，

在猝然離世前一個小時

你起夜摔倒后對我的安慰，

“快去睡吧，我沒事”，

而在這之間懸崖般的一個小時中，

我一次次聽見了

你從那寂靜深處發出的呼喊……

是的，一切的一切

都讓我不得不去確信一種意念的力量，

以及靈魂與感應的存在。

是的，對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的確信，

包括越來越堅定而自覺的慎獨，

都源自你從幽暗深處源源不絕的贈與。

持志如心痛

王陽明說，持志如心痛。

這是一種將整個人世凝聚于一的專注，

直至你終于將這徹心之痛

轉化成宇宙最初的澄明。

歡 喜

我希望整天整天和你在一起，

無論白天與黑夜，

我希望每時每刻和你在一起，

我希望能和你共穿一件衣裳，

我希望能和你共用一幅皮囊，

我希望我們能一直、一直共有這人世、

這天與地的孤獨、寂寥

與歡喜……

率性而為

所有率性而為都是可愛的，

也是這人世

切近真理最有效的一種方式。

當霧靄遮住了遠山

世界仿佛是永無止盡的，

當霧靄遮住了遠山，

當灰蒙蒙的長堤與孤山

將一個依然如此豐盈的人世圍攏過來，

當你在越來越濃密的霧藹中，

看見了自己。

在緩緩行進的列車上

在緩緩行進中的列車上，

我們都哭了，

為我們曾相互見證過的青春，

為我們相互的牽掛

還不足以填滿一座城池

與另一座城池之間的溝壑，

為我們早已知道，

當再次相見時，

我們已不是戀人。

沮 喪

當她最要好的小伙伴

因新近結交了另一個小伙伴，

而冷冰冰地告訴她：

“你今天不要跟著我了。”

多日之后，在點點即將離家

參加學校軍訓的頭一個晚上，

在入睡前，

她向我吐露了

那一刻的沮喪與悲傷。

這個清晨是清新而完好的

這個清晨是清新而完好的，

有一些小小的不安與感傷，

在點點即將離家參加為期五天四晚的軍訓之前。

而在她上一次離家住校的那個清晨，

在半年前，

她最愛的祖母在深夜猝然離世，

并在她醒來前

被送往兩百公里外的故鄉，

而她是在與家人再一次重逢時

獲悉了

那永遠的離別。

作者簡介：泉子，1973年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詩集《雨夜的寫作》《秘密規則的執行者》《雜事詩》《湖山集》《空無的蜜》等，詩學筆記《詩之思》，詩畫對話錄《從兩個世界愛一個女人》《雨淋墻頭月移壁》，作品被翻譯成英、法、韓、日等多種語言，曾獲劉麗安詩歌獎、儲吉旺文學獎、詩刊社青年詩人獎、十月詩歌獎、西部文學獎等，現居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