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浪湖（六首）

蒲壯所城

這些石塊棱角分明，壘砌得很高，

它們相互壓迫，支撐。碎裂其中。

更高的是無法聽清眾多語義的堞口，

少有人影出現。在界線的邊緣，

菖蒲似乎消弭了喧嘩，唯有交談

才是進入寧靜之門的路徑，語言的疑惑

使得這里的人們顯得愈加古老，

細長的街巷，出殯與婚嫁逆向而行。

現在登上城墻，卻不能走到它們盡頭

往后延伸的都已經垮塌，需要稅金

和更多的陰陽瓦，修復一個抵御的理由

冷漠勝于靜止，倒影著寬而深的護城河，

也不會成為敵人的景觀。那巨大的榕樹

伸展它有限的庇蔭，在海陸交匯處

遠離生存中央的死亡邊線，冬季

是如此輕薄，無奈，像一張兜風的漁網

晾曬在新生的灘涂上，它們等待的

一個種族對港口的信仰，也駛入了迷霧

眾多祠堂的琉璃瓦閃動翡翠的光芒

它們耀眼，又讓我們感到特別的孤寂。

太湖魚鰓

登臨高處，驚濤駭浪會退去，

會不自覺的瞭望我長久生活的方向，

那里逃不出一條狹窄的溇港，

還有一些更狹窄，總想傳出更多

愉快的低語。我獨自走出許久，

步子如碎浪，濺起卻不能自成天地，

而我所希望擭取的消息，遙遠

并隨時會噤口，如一副巨型鳥瞰圖，

昭示未來理想生活的完美形象，

替代每一個平面視角都會產生的疑惑。

如掀起一側鰓板，

映照孤懸的腥紅的彎月，

多年以前同樣絕望的眼神

滯留在這個利潤的尖頂，等待著交易

世襲的奢靡，穿越貧瘠的渦旋之光，

從一個窗口黑洞射出。寒光之下，

魚干和空氣無處擱置。致予我暈眩的

那些持續膨脹的，綠藻的泡沫，

如斷了鎢絲的燈泡，擁擠著恩怨故事，

密集的聚光點，在太湖的生死線上

左右晃蕩。試圖說明在記憶的蒼茫深處

巨浪拍擊帆船的轟響，那永不停歇的

生成過往，不僅僅只是枉然虛存，

與我構成一種不平等的高度。

碧浪湖

炊煙散盡，沿著冬季的堤岸，

能看清楚幾百米以外，被五個巨型白色儲油罐

阻擋的微縮的山嵐，消彌了最后的內營力，

在我到來之前，已匍匐于地平線，

脫落的玉質指甲，依然扣緊天空灰色的盆底。

紛亂的枯枝切割著眾人回憶的風景。

留下這唯一的魁星繼續向上升浮，

照耀苕溪東流，依旁桃園。

它們被改變的實質難以逃脫貧瘠的命運，

與此平行的瀝青道路，通向

暮年沉靜空乏的農舍，幸存的基座

向誰去詢問御碑的蹤跡，一張被毀容的面孔，

有著豬圈一樣肥沃，滋養了一個年代的神奇。

四十多年了，轟然摧毀的震蕩瞬間填埋

松雪的風姿，如同一副贗品字畫，

千帆白云已成懷古的時尚。囿于激情的揮霍，

尾隨一個真理的利益，這些不停走動的

莊稼的成熟期，會比一場浩劫更漫長，

魚鉤和碧波同時在腐爛，

而我并不倦怠對于湖光塔影的追尋，

從一個浪尖翻滾向另一個浪尖。在湖州

可以讓我祝福自己的儀式只剩下清晨摁掉鬧鐘

那刺耳的鈴聲，象關閉一次防空演習警報

看麻雀成群地從眾人的夢中飛向南郊

那樹枝已不堪負壓

雪在人間飄灑，堆積著黑暗的白夜，

看不清各自的面孔，那轉動的眼睛

藏于果核之中，苦澀，但比明亮

要更沉重一些，也許是持續了太久，

那樹枝已不堪負壓，終于被折斷，

那不屬于我的部分，那依然活著的，

發出脆裂的轟響，墜向深雪。

我在別處看到這一切，整個過程

沒有任何蹤跡可以預知，

寒冷赤裸著身體舞蹈，如一個鏡像，

幾經周轉，占據了我困守的領地，

開始絮絮叨叨，只給我一次回憶的機會，

然后把絕望留給我將要去的方向。

天鵝絨的柔軟，召喚從天堂飄下。

離開以后

——致劍心

離開以后，你的話音還在緩慢回旋穿行，

繞過我的耳朵，漂浮到天花板，

然后被輕輕彈回。有一些飄出了窗外，

在山坳黑色的春寒中跌落。我同時看見

你離開以后，那個木屋低矮了下去。

那陷下的部分并沒有埋入更深的泥土。

那陷下的部分只是被刀鋒一樣的虛無

割斷的你徹夜的言語，等著我遲疑的回復。

給予你藍色煙霧中的睡眠，是那么短促，

又是那么漫長和無期，這木屋陳舊的香味

聽到飛鳥圓形的哀啼，開出白色的紙花，

在我胸口隱隱疼痛，試圖要把你叫醒。

而你的另一個身體已經醒來，我可以看到

你眼鏡后面的微笑，告訴我一切都安好。

下次在什么時候，要去哪里， 還有什么人

如果有這樣的行程，我會對你說清楚。

雨夜，在觀鳳大廈鳥瞰衣裳街

整夜，雨珠重復放大又收縮著它們的瞳孔，

看見急墜的光亮，鐵皮鼓一樣空蕩地敲響

黑暗中尖銳的心，夜幕的裂口在層層凝落

菱紋雕花，留下了一個回廊冗長的嘆息。

櫛密的樓閣人影幢幢，這個季節的釉色

與郁熱的呻吟合而為一，人們很難知道

銀樓日漸失去重量，還需要有更多積蓄，

遏制更多熱望，才能贖回那些縮水的唐裝。

它并不遙遠，我曾經終日穿行于喧囂深處，

和屋檐下聲嘶力竭的叫賣，如船槳搖動

霅溪的浮霞，裝飾這幾個橋墩，支撐著

府衙的雷霆，滾過黑夜之中堅冷的臺階，

卑賤的日子里人們遙向跪拜，從不懷疑

緩慢的流速控制了遺忘，一種危險的信號

發出黑如燈火的熾光，也不再拒絕這美景

裝飾了青年旅社模糊的招牌，枯井一樣深。

詩人簡介：石人，本名石鵬飛，浙江湖州人。作品發表在《星星詩刊》《詩選刊》《詩江南》《詩刊》《世界文學》等刊物。早年曾獲《星星》詩刊、《飛天》等刊物舉辦的詩歌獎。擱筆數年，又再拾筆，系浙江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