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勒克萊齊奧的《沙漠》中語言的主觀性

2018-11-29 07:40:30王尚彧

文學教育·中旬版 2018年11期

王尚彧

內(nèi)容摘要：語言的主觀性是指說話人的主觀意識成分。在勒克萊齊奧的長篇小說《沙漠》中，作者用第三人稱講述了兩個故事，雖然作者試圖通過這一敘述方式保持客觀性，但是讀者仍會感受到這位“敘述者”的存在。在《沙漠》中，語言的主觀性在小說中以隱晦的方式體現(xiàn)出來，我們將主要從敘述人稱的使用、指示代詞的使用以及法語的動詞時態(tài)等方面來分析小說中語言的主觀性，并通過對這一分析來進一步體會語言的主觀性在小說中所帶來的獨特表達效果。

關(guān)鍵詞：法語外國小說勒克萊齊奧語言主觀性

語言的主觀性是指話語總是承載著說話人的主觀意識成分，如立場、態(tài)度、情感等。法國語言學家埃米爾·本威尼斯特？魪mile Benveniste在1958年出版的《心理學報》（Journal de Psychologie）中探討過語言的主觀性。根據(jù)其語言學理論，語言的主觀性存在于自我與他人的辯證關(guān)系之中。在文學作品中，我們通常會采用不同的視角來敘述故事。在勒克萊齊奧的長篇小說《沙漠》中，作者采用旁觀者的口吻，即第三人稱，用插敘手法講述了以表現(xiàn)對自由幸福的渴望為主題的兩個故事。這種第三人稱的敘述方式是從與故事無關(guān)的旁觀者立場進行的，這位身份不明的旁觀者，如同一位智慧的局外人可以了解過去和預知未來，甚至可以進入故事中任何一個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雖然作者試圖通過這一敘述方式保持客觀性，但是讀者仍會感受到這位“旁觀者”的存在。在小說中，語言的主觀性以隱晦的方式體現(xiàn)出來，我們將主要從敘述人稱的使用、指示代詞的使用以及法語的動詞時態(tài)等方面來分析其語言的主觀性。

不管在哪種語言中，“人稱代詞”一定不會缺少。人稱代詞“我”每個說話人在使用時代表自身，相對于“你”“他”而存在，建構(gòu)了陳述者的自我意識，體現(xiàn)著語言的主觀性。在整個故事中，敘述者一直使用第三人稱，如小說開頭中藍面人的出場：“他們像夢似的出現(xiàn)在沙丘上，腳下?lián)P起的沙土像一層薄薄的細霧，將他們隱隱約約地遮起來。他們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的小道慢慢地往山谷走去”[1]。這里敘述者用第三人稱“他們”，將“我”與小說人物的區(qū)別開，而“我”則是敘述者，故事的觀察者。人稱代詞“他們”將故事主角的身份模糊化，在小說的開頭就設(shè)置了懸念：他們是誰？他們來自哪里？他們要去哪？為了解答這些疑問，讀者只能從接下來的故事中尋找答案。“沙丘”“沙土”“羊皮大衣”“藍色面紗”“單峰駝”，這一系列意象就指向小說的標題“沙漠”，而主人翁的身份也漸漸清晰，他們就是沙漠里的“藍面人”。在小說的另一個獨立故事中，同樣以第三人稱敘述“拉拉”的故事，“拉拉沿著灰蒙蒙的沙丘小道慢慢行走。她不時地挺住腳步，在地上看著什么東西，或摘下一片肉質(zhì)植物葉，在手中揉碎，嗅一嗅職業(yè)帶有胡椒味的馨香。”[2]人稱代詞不是“你”“我”，而是“她”，“他們”，敘述者的“主觀視角”以這樣隱晦的方式在故事中體現(xiàn)出來，因為只有存在“我”，“她”和“他們”才會相對地存在。在小說中，沙漠是是一個遠離現(xiàn)代世界，原始而自由的土地，被賦予了豐富的內(nèi)涵，而對于來自于現(xiàn)代社會文明中的讀者們，這也是一個神秘而充滿異域風情的地方。敘述者選用第三人稱，在讀者和小說人物之間創(chuàng)造了一種天然的距離感，這種距離感也增添了沙漠的神秘色彩和異域情調(diào)。

根據(jù)埃米爾·本威尼斯特的理論，除了人稱代詞，還有指示代詞，如時間指示代詞、地點指示代詞等也發(fā)揮著標志語言主體性特征的作用。故事的敘述者不僅僅要塑造小說中人物形象，也需要運用各種敘事技巧來營造出故事的時空背景，而指示代詞就發(fā)揮著這樣的記敘功能。通常當一個人以“自我”為中心點時，則通過“這里”或“這兒”確定自身的主體性，而以“我”為參照物的其他對象的位置則一般用“那兒”或“那里”來表示。《沙漠》中有多處出現(xiàn)地名，有具體地名如“斯馬拉圣城”，“哈姆拉山谷”，也有抽象的如“沙漠”，“南部綠洲”等。這些沙漠的地方對于讀者來說是陌生而遙遠的，以讀者所在的地方為起點，沙漠理應是遙遠的“那兒”“那里”。然而在小說中高頻出現(xiàn)的地點指示代詞是“這兒”“這里”。

“這兒，似乎沒有名字，沒有語言。大風抹去了沙漠的一切，亂走了沙漠的一切。”[3]

“然而，這兒卻可能是地球上唯一幸存的自由的土地，一個使人類法律變得無足輕重的國度，一個沙石、大風、蝎子、跳鼠的王國，一個在暴熱的白天和寒冷的黑夜善于藏匿和逃亡的人們的國家。”[4]

“大沙漠是個自由的世界，在這里，一切都是可行的，人們自然而然地走向自己死亡的邊緣而不留下任何蹤跡。”[5]

這在這三句引文中，敘述者巧妙地運用其主觀性對故事空間的支配權(quán)，用“這兒”“這里”將讀者與沙漠的距離拉近，虛幻與現(xiàn)實的界線被打破，從而帶來一種身臨其境的畫面感。

同樣，在時間指示代詞的使用中也體現(xiàn)了敘述者的主觀性。在《沙漠》中，有多處明確的客觀時間點幫助讀者構(gòu)建小說的時間背景，如“1909-1910冬”“1910年6月18日”，這些客觀時間也正對應了北非人民反抗殖民主義的斗爭時期。盡管時間是客觀流逝的，但我們在說話的過程中也存在著主觀時間，以“我”所在的“現(xiàn)在”為起點，時間軸延伸展現(xiàn)“我”主觀上對時間的體驗，就有了“昨天”“今天”“明天”。所以，和地點指示代詞一樣，時間指示代詞也體現(xiàn)著敘述者的主觀性。

“此時，他們已經(jīng)來到哈姆拉山谷的上方，正緩緩地走下沙坡。”[6]

“這時，石山腳下的巨大山谷，突然在面前出現(xiàn)了。”[7]

“此刻，山谷間又出現(xiàn)了另一伙男女，好像是從山谷里冒出來的。”[8]

在這些引文中，“此時”“此刻”似乎和小說所指向的歷史客觀時間相矛盾，然而每個“此刻此時”，仿佛是敘述者在更新時間軸，一次次將讀者置身于故事所正發(fā)生的“當下”，營造出一種即時的現(xiàn)場感。

在法語中，說話人用法語動詞變位來描述各種時間條件下的行為動作或狀態(tài)，也就是不同的時態(tài)和語式。在《沙漠》中，不同的法語時態(tài)的轉(zhuǎn)換也體現(xiàn)出敘述者的主觀性。如小說的開頭：Saguiet el Hamara， hiver 1909-1910 Ils sont apparus， comme dans une rêve， au sommet de la dune， à demi cachés par la brume de sable que leurs pieds soulevaient. Lentement ils sont descendus dans la vallée， en suivant la piste presque invisible. … Ils marchaient sans bruit dans le sable， lentement， sans regarder où ils allaient.[9]

在法語文學作品中，一般選用簡單過去時來描述過去的事，并且這件事已和現(xiàn)在沒有聯(lián)系。在給定了時間背景“1909-1910”的情況下，敘述者仍選擇了法語中的復合過去時和未完成過去時，雖然這兩種時態(tài)都是敘述過去的事，但復合過去時所包含的時間概念是從“現(xiàn)在”著眼的，表明動作與說話的時候還有聯(lián)系，可以表示在說話時已經(jīng)或者尚未完成的過去動作，而未完成過去時也就是“過去進行時”，仿佛是故事的旁白，描繪著故事發(fā)生的背景。這兩種時態(tài)使故事中“過去”同敘述者所在的“現(xiàn)在”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仿佛把小說的時間重新調(diào)整到了“現(xiàn)在”，讓故事如一幕幕話劇真實地展現(xiàn)在讀者眼前。

語言的主觀性在《沙漠》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一方面，敘述者運用語言主觀性勾勒出故事發(fā)生的背景——沙漠的神秘感和異域風情；另一方面，語言的主觀性打破了虛構(gòu)和現(xiàn)實界線，使讀者身臨其境，仿佛和主人公一起感受到了沙漠的艱苦和魅力。

參考文獻

[1][法]勒克萊齊奧（著）.許鈞，錢林森（譯）.沙漠[M].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4月

[2]？魪mile Benveniste. Problème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M]. Paris： Gallimard， 1996

[3]J.M.G. Le Clézio. Désert[M]. ？魪ditions Gallimard， 1980

[4]Jeana Jarlsbo. ？魪critures et altérité dans trois romans de J.M.G. Le Clézio. Lunds Universitet， 2003

注釋

[1][法]勒克萊齊奧（著）.許鈞，錢林森（譯）.沙漠[M].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4月，第1頁

[2]同上，第51頁

[3]同上，第5頁

[4][法]勒克萊齊奧（著）.許鈞，錢林森（譯）.沙漠[M].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4月，第6頁

[5]同上，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