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破一甌春

□ 王海俠

1月23日 晴

閑翻詩詞，讀到李清照“驚破一甌春”之句時，冬陽穿窗而入，已有幾分暖意，才驚覺大寒已過，立春在望。母親把立春叫“破春”，年少時以為是俗語，現在才知這詞古雅，可見藝術的根在民間。

漢語真是美妙。“破春”即“立春”，不破不立。“破”字讓人聯想到春天是一只雞雛，躲在冬天深處，用嬌嫩的喙極輕微地啄，只待時機一到，便破殼而出，用新鮮和美霸占世界。

“驚破一甌春”極具畫面感，雖然李清照的“一甌春”本意指一盅春茶，但我愿意把它想象成是一個無形容器裝著的春天，時令驚動，春天破空而來，于是梅捎春信，冰雪微融，溪花欲燃，野鶯啼曉，說春人送來吉祥，如此，才是一個春天的正確打開方式。

早在冬至后，土壤水澤中就有了埋藏的春信。“春信微茫何處尋，昨宵吹到梅梢上”，“寒梅花開早，一枝破春來”，最先破春的，是寒梅。梅是冬天寫給大地的情詩，用雪來點染意境，但也只是鋪墊，為春的出場造勢。春是漢賦，鋪陳綺麗，醞釀一篇大手筆。踏雪尋梅，其實是摘取春天的首句。

“今年春淺臘侵年，冰雪破春妍。東風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蘇軾寫這首詞時，還在病中，但文人善感的心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春天的隱約消息。冰雪還覆蓋著大地，但已不再堅硬，草根、柳枝微微泛青，花苞暗結，春天在不動聲色中準備一次盛大的偷襲。

在春天來之前，喜愛并善于捕捉微茫春信的，一定是寫詩作詞的人。元人楊奐寫道“岸柳猶含凍，溪花欲破春”，岸邊的柳樹尚未從冬眠中醒來，沿溪而生的花卻急于掙破季節的隔膜，滿枝初生的芽苞是春天的嬰孩，原始的生命力噴薄欲出。

時間再往前走，柳枝開始柔軟，春風鼓蕩，鳥兒的音喉變得婉轉。“御柳舞著水，野鶯啼破春”，唐朝的曹松名氣不大，但他一定是個細膩溫潤的人，聽見野鶯的啼鳴，看到鶯翅劃破長空，天于是成了春天的藍，這句詩于是被歷史銘記，春天的面容漸漸明晰。

多年前的鄉下，春天隨著說春人的腳步真正到來。還在正月里，說春人一手執春牛，一手執春牛棒，身背布褡褳，鞋上沾著泥土，身上裹著料峭春寒，風塵仆仆出現在家家戶戶門前。他連說帶唱，所有美好的祝福集中在他的唇齒間，在那一刻如漫天花雨紛披而下，聽著的人渾身罩在喜悅的春光里。說春人離開前，會收到一點點略帶歉意的回報，用這么美麗的祝福，換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財物，說春人，實在是春天的使者。

直到這時，春天才真正打破了冬的桎梏，眉目清秀地站在人間了。其實比起人，我覺得春天更像一種無處不在的物質，時令打破盛放她的容器，就像驚破一甌春茶，于是春光四溢，人間便換了一個嶄新的模樣。

陜西省西安市第二十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