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穎 李紅紅
德國電視二臺(ZDF)耗資一千四百萬歐元精心制作了一部3集270分鐘的二戰迷你劇集《我們的父輩》。此劇在2013年一經播出,收視率居高不下,也引發了公眾的集體討論,《明鏡》周刊稱此劇為“德國電視的轉折點”,電視劇版權被賣到了世界上82個國家。《我們的父輩》的巨大成功也使得劇組斬獲眾多電視獎項,其中之一是2014年度的國際艾美獎。對于多數中國觀眾而言,《我們的父輩》是他們看過的第一部德國劇集,驚嘆于德國人的歷史態度與用心雕琢,豆瓣影評給出了9.5的高分評價。
《我們的父輩》通過五個年輕人在戰爭中不同的生命軌跡講述了普通人在歷史洪流中的困惑與掙扎、死亡與重生。故事開始于1941年6月的柏林,五位年輕的好友各自滿懷著對于戰爭勝利的希冀和個人命運的憧憬聚會在柏林的一家小酒館,并樂觀地認為,戰爭將于第二年結束,他們相約圣誕節在此重逢。國防軍軍官威廉·溫特已在軍中嶄露頭角,視服從為天職;弟弟弗里德海姆則是敏感文青,剛剛入伍但懷疑戰爭;單純的夏洛特立志成為戰地護士,為元首和人民服務;美麗的格蕾塔愛慕虛榮、幻想成為歌星,她的猶太人男友維克托預感到日益猖獗的反猶浪潮,只盼早日逃離德國。
五線并進的敘事以血腥的侵略戰爭為核心,以聚—散—聚的人生跌宕把個體命運編織進了對歷史的審視與反省中。歷史的泥沙俱下讓曾懷有美好向往的年輕人的靈魂受到了拷問,身體受到了摧殘。威廉在服從與良知間彷徨,最終選擇做了逃兵,憂郁的弗里德海姆成了殺人機器并用自殺式沖鋒解脫了自己,單純的夏洛特從“德國女性的代表”變得異常痛苦麻木,歌手格蕾塔因為講真話而被投入監獄槍斃,一直在逃亡的猶太人維克托反而歷盡劫難后九死一生。1945年戰敗后的德國,五人只剩三人,又在柏林那家小酒館重聚,四年前那個歡樂的夜晚,如今被沉默、眼淚和廢墟所替代。
《我們的父輩》(Unsere Mütter,Unsere V?ter)德文的直譯是“我們的母親,我們的父親”。劇組主創人員在多次訪談中表示,拍攝此劇的重要目的是要促進代際間的溝通理解,納粹覆滅已70余年,現在是兒孫輩與戰爭幸存者之間進行對話的最后機會了。為了還原和重述歷史,劇組走訪了大量的當事人,考察了真實的史料。劇中刻畫的是德國最后一批二戰親歷者,他們是“我們”的父母、祖父母或曾祖父母。這段歷史需要補充個體的聲音,重述那段歷史是為了以免重蹈覆轍。正如編導所坦言:你雖然沒有參與,但你的祖父母、曾祖父母參與了,你必須知道,你不能忘記。與以往抽象說教的歷史觀不同,此劇是以“從下看”的視角建立起主人公的個體身份與宏大歷史的對接。我們的媽媽和爸爸、祖母和祖父,他們是如何成為這場罪惡戰爭的一部分?他們怎樣參與了戰爭的暴行?《我們的父輩》向觀眾展示了當年的德國年輕人面對二戰、面對種族迫害、面對友情的選擇。劇集并不回避這些初入戰場的年輕人,還有社會普通民眾,他們被意識形態所感染,產生錯誤的戰爭愿望、反猶情緒和暴力行為。劇集也投入了更多的篇幅,細致入微地揭示了非正義戰爭給這個國家的年輕人帶來的創傷與毀滅。在劇中我們看到,國家民族主義滲透到每一個角落,任何人都可能在戰爭中犯罪。劇中的年輕人,沒有一人能夠占據道德的制高點。他們的命運沒有載入任何歷史書籍,《我們的父輩》正是要用影像留住他們的自我審視與深刻反思:這場戰爭只會把我們最壞的一面呈現出來。
雖然到了21世紀,德國人依然認為對這個國家的納粹歷史要鮮活地保存下來。柏林自由大學的歷史文化研究教授Arnd Bauerk?mper認為:“這不再是關于內疚負罪,反而成了一種集體責任。”《明鏡》周刊的文章也寫道,盡管毫無道理可言,但在他人懷疑的目光中,德國人仍被視為特殊群體,歷史的局外人,他們無法自信,必須經常通過反思來重塑自信。戰后的德國政治上承擔起了贖罪的責任,對于二戰給世界所造成的可怕災難進行了深刻反省。德國修建了很多有關二戰的紀念碑及紀念館,讓新生的一代了解這段恥辱歷史。經濟上向侵略過的國家支付戰爭賠款,這筆款項已達上千億美元。對于那些由于納粹德國的暴行而受到傷害的個人,德國政府亦給予各種補償。也許正因為德國人認罪、贖罪的心理過于沉重,德國的文學和影視作品對于這段歷史的審視也是在不斷地自我調整、尋找出口。格拉斯的《鐵皮鼓》和倫茨的《德語課》作為德語戰后文學經典,在后期也被拍成電影,都是從孩童的視角觀察成人世界的納粹狂熱。近年來的《帝國的毀滅》、《浪潮》、《朗讀者》等優秀影片,對納粹的本質及其產生的機制根源,對在國家政權的罪行中公民負有何種集體責任等問題,都有過深入的觸及,但說教講道的他者立場似乎與普通民眾拉開了一段距離。在美國的斯皮爾伯格從勝利國視角拍攝的《兄弟連》、《拯救大兵瑞恩》等二戰影視劇中,始終貫穿了正義的主旋律和浪漫的英雄主義情懷。而德劇《我們的父輩》則在戰敗國濃重的反思色彩下,采取了逼近現實的寫實手法,以五個普通年輕人的命運為主線,并將女性作為主角之一融入到二戰的炮火紛飛中。他們作為當代人的父輩、母輩,切身經歷了戰爭的荒謬、人性的扭曲。他們從最初的戰爭擁護者、希特勒追隨者,在目睹了更多的人死于戰爭的暴行之后,逐漸喪失了對元首、人民、祖國甚至于自己的信仰。德國人自我視角的歷史講述具有特殊而真實的意味,他們的命運千瘡百孔,個體所受到的時代裹挾以普遍性的形式表現出來,這使得該劇對歷史的審視和反思上升到了更廣泛、更深刻的層次。
德國1990年統一以來二戰劇的模式,正如傳媒學家Thobias Ebbrcht所言,是一種將真實歷史和虛構情節混雜的“紀實劇”(Dokudrama)。劇情通常展現1933年希特勒上臺后的歷史風云,還原第三帝國以及民主德國統治下的社會現實。劇中故事常常圍繞個體的命運展開,但要在故事敘述中凸顯內容和形式的真實可靠。為了追求宏大的背景和精確的細節,此類電視劇的拍攝成本巨大。《我們的父輩》采取了美劇的戰地拍攝技巧,手提攝影在戰斗空間內力圖緊跟士兵,鏡頭的快速切換,士兵目光下晃動的畫面,被擊中者的放大特寫,火焰映照下士兵恐懼的神情,無不給觀眾傳達了戰場上的慘烈情形。隨著情節的發展,真實的歷史畫面和威廉的思辨性回憶、交替插入的敘述者旁白,《我們的父輩》將文獻見證與虛構故事做到了無縫融合,從而給戲劇性的故事賦予了歷史的厚重和真實。《我們的父輩》播出一輪后,德國電視二臺又播放了一部紀實影像,作為整個劇集的特別篇。片中采訪了五位戰爭親歷者、角色的原型、以及二戰史的研究者。從他們的口述歷史中我們看到,幸存者沒有回避歷史,沒有回避自己的罪惡。主創人員、受訪者還有觀眾共同反思這段恥辱的歷史和注定失敗的戰爭,反思戰爭給受害國人民帶來的苦難以及德國人民也為此付出的代價。從電視劇中三位主人公戰后重逢的場面,我們可以感受到幸存者疲憊的身軀下心靈的痛苦,而這種痛苦曾伴隨著無數戰爭親歷者直到終老。他們多年默不作聲,而如今面對追問敞開了回憶和懺悔。《我們的父輩》普通人的屬性給觀眾帶來更多的認同感,因為這是他們父輩在歷史洪流中的一個縮影。
作為以德國人的視角直接描寫二戰的連續劇,《我們的父輩》具有反思的態度和決心,但是這部劇的歷史觀依然受到了質疑。批評者無法想象沒有呈現大屠殺的苦難,德國人竟然講起了自己的苦難。波蘭人更不能容忍劇中的波蘭游擊隊竟然被刻畫成反猶分子,因而把德國電視臺告上了法庭。編導安排故事從1941年蘇德戰爭爆發前展開,故事的主角又是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無疑會使得嚴肅的歷史罪責相對淡化。正如我們先前所述,德國人從來沒有停止過反思二戰,電視劇的畫外音清楚地表達了德國人對歐洲的毀滅負有責任。在《我們的父輩》中,無論是出于何種動機目的,年輕人也表現出惡的一面。格蕾塔靠做納粹軍官的情人來發展演藝事業,夏洛特出賣了幫助過她的猶太醫生,威廉會同意逼迫農民以身探雷,弗里德海姆吊死游擊隊員、朝孩子開槍。幾位年輕人不是普遍意義的戰爭受害者,他們代表了戰爭的親歷者,他們可能會成為機會主義者、殺人犯或告密者,這是戰爭帶來的更為可怕的東西,因為在一個特殊時期內,沒有人能夠逃脫極權體系的控制。《我們的父輩》是德國人的一次集體回憶和自我救贖,是經歷戰爭的祖輩、父輩和當代人面對歷史的敞開對話。在對戰爭、人性深刻的反思之下,我們看到,罪惡的根源是納粹政權、國家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狂熱的民眾群體。文明社會對納粹罪行的清算依然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