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世說新語》中的竹林七賢

劉洪浩

《世說新語》作為魏晉時期最典型的“筆記小說”，它以人物對話的形式記載了魏晉時期的文人軼事，呈現出若干個故事。竹林七賢作為一個著名的人物群體，書中對他們的記載有很多，也有很多專門研究這本書中竹林七賢這個群體的著作。前人對竹林七賢的研究內容幾乎涵蓋了各個方面，在有關于對《世說新語》中竹林七賢的研究中對這個整體的研究很少，大多都是把他們分開逐個研究。本文就致力于研究竹林七賢每個人所體現出來的不同人物性格形象。

一.任性放縱中透著情義的阮籍

《世說新語》整本書中，對阮籍的記載共十七則，從這些記載之中我們不但能感受到一個率性而為的阮籍而且也能感受到一個有情有義、充滿真摯、孝順無比的阮籍。他好像就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真真實實存在于讀者眼前，而不是一個與我們隔著時間空間的冰冰冷冷的歷史人物。

阮籍作為“竹林七賢”之一，與其他六人一樣，縱情山水，嗜酒，不在乎世俗的禮法。在對關于阮籍的十七則記載之中，《任誕》一篇多達八則，可想而知，他是一個多么縱情任性的一個人。例如，“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酤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婦側，夫始殊疑之，何察，終無他意?！彼拇笠馐钦f，阮籍的鄰居家有一名貌美的婦人，她在酒廬旁邊賣酒，阮籍和王戎常常從她那里買酒喝，阮籍喝醉了就會在那名婦人身邊睡著。這名婦人的丈夫起了疑心，細心觀察之后卻發現阮籍從始至終都沒有其他的意思。不論是古代還是當代，人們在日常交往中男女總是保留一定的尺度的，可是阮籍卻如此的不在乎，直接在婦人身旁睡覺，這樣的事還是常常發生，以至于婦人的丈夫都起了疑心。相似的還有一則，阮籍嫂常還家，籍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輩設乎？”，阮籍在嫂子回娘家與她道別被人指責不對時，他的回應是禮法是約束不了他的。

阮籍的放達不僅表現如此，在母親的葬禮上阮籍離了喪位，喝醉了酒披散頭發，也不哭。按禮制，主人哭，客人才會行禮，裴楷沒有在乎阮籍的做法，依舊行禮哭喪，他說，阮籍是超脫世俗的人所以可以不守禮制。在母親下葬后，阮籍大聲號哭一句，完了就吐血了，身體衰頹好幾天。在這服喪的期間，阮籍去參加晉文王的宴會，席間喝酒吃肉照常。從中，可以看出阮籍他的不拘俗禮，可是他不守喪禮不是他不孝，正是因為他他對母親的孝心更加虔誠，他的悲傷比那些遵循喪禮的普通之人要多，他的一片孝心不是通過做給人看的禮節表現出來，而是悲傷到倒下的身體。

阮籍的不守禮法與任性放縱不是對萬事萬物沒有感情的自私，而是他自己有他表達情感的方式。身邊人也因為他的真誠與情義習慣了他的無禮與不羈，不然他也不會在滿座大臣都對晉文王莊重嚴肅行禮時他一人伸開腿吟詠、酣暢痛飲的時候得不到文王的怪罪，也不會在與王戎、劉公榮喝酒時不給劉公榮酒喝而劉公榮依然與他談笑風生。這也正是《世說新語》所樹立的處處怪誕卻處處透著真性情的阮籍形象。

二.通達平和、深諳道學的向秀

在《世說新語》一書中對向秀的記載并不多，涉及到的僅六則，真正正面記載向秀的又只有三則。其中一則便是“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瑯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之竹林七賢。”一并記載了竹林七賢。雖然向秀總參加竹林七賢的聚會，可是相比其他人，他的性格更為平和，愛好讀書，很少喝酒。晉文王和他曾發生過這樣一段對話：嵇中散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蓖醮笞舌怠Ｔ诿鎸ξ耐鯁査麨槭裁从幸鈿w隱不出而又來到京城的問題時，他的回答是巢父、許由那樣孤高傲世的人不值得羨慕。對這樣的回答，文王當然是很高興，贊賞了他。由此也可以看出，向秀并不像阮籍等人那樣放蕩不羈而是懂得變通，性格更平和的一個人。

向秀成就最高是在文學方面上，在這點上他的人物形象也表現的最為突出的。例如，“初注《莊子》者，晉數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舊注外為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風?！焙笫缹ο蛐愕摹肚f子注》的評價也很高，它開創了玄學注《莊子》的新思路，提出了萬物自生自化的思想，明確了儒道合一的哲學主張，為歷代面臨生存困境的士人提供了精神超越的路徑，即使歷經千百年歲月但也依舊無法抹去其獨特的光彩?！妒勒f新語》為向秀所樹立的最明顯的形象就是這樣一個善于解讀老莊思想的文學家和哲學家。

三.精通音律而又不拘小節的阮咸

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作為阮氏一族之一他的性格中有與阮籍的相似之處，那就是不拘小節，行為大膽。但是，除此之外，阮咸最為人所熟知的是他在音樂方面的才華。古今中外，以一個人的名字來命名一件樂器的只有“阮咸”，后來也稱為阮。

阮咸的行為放縱與阮籍不太相同，在《任誕》一篇記載到“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皆紗羅錦綺。仲容以竿掛大布犢鼻裈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痹诘辣钡母蝗藗兌紩癯鲎约旱木c羅綢緞做的衣物時，阮咸居然把自己的粗布短褲也曬起來，因為要入鄉隨俗做做樣子，也不在乎別人的異議。阮咸曾經在與阮氏一族喝酒時，不用普通的被子，而是用大酒甕來喝酒，一群豬也過來喝他的酒，他發現之后也只是把表面一層舀掉扔了繼續喝，不在乎臟不臟，只管自己喝的盡興。但是，他有一點倒是和阮籍極為相似，在為母親服喪期間，他竟然騎著驢去追回自己心儀的姑姑家的婢女，別人對他都議論紛紛，他回答說人種不能丟掉啊！原來，那個婢女已經懷孕，阮咸也是一個為了情義不顧禮法的人啊！

阮咸為人雖有才華，但是并不恃才傲物，他狂放，而不傲慢，品德高尚，而不矯情造作，山濤在推薦他做吏部郎的時候評價他說“清真寡欲，萬物不能移也。”，王戎也評價阮咸說“清倫有鑒識，漢元以來未有此人。”

四.性情豪邁嗜酒如命的劉伶

在《世說新語》中，關于劉伶的記載是少之又少。正面記載他的不過六則，可是幾乎每一則都離不開他喝酒的事件。雖然竹林七賢這七個人里人人都愛喝酒，比如阮籍阮咸這二人，當時步兵校尉這個職位空缺，而步兵營廚房又有很多酒，阮籍因為想喝這些酒就請求去做步兵校尉，而阮咸更是因為愛喝酒連被豬喝過的酒都不嫌棄，但劉伶比起這兩個人更甚。

劉伶愛酒到了嗜酒如命的地步，又一次，劉伶喝醉了又很口渴，于是又向妻子要酒喝。妻子擔心劉伶這樣喝酒會影響健康，便把酒都倒掉并且把裝酒的容器也摔碎了，哭著想讓劉伶戒酒。劉伶暫時答應下來說好，可是覺得自己不能克制住自己，需要在神明面前發誓才能更好的督促自己，便讓妻子準備酒肉祭祀神明。當妻子把一切都準備好擺在神像的前面的時候，劉伶卻跪下說：“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從之言，慎不可聽。”之后又拿起酒肉吃喝起來。劉伶他喝起酒都不顧自己的健康，面對妻子的苦言相勸也不聽從，這樣可真是到了嗜酒如命的地步。

劉伶喝起酒來，十分豪邁，放縱起來絲毫不比阮籍差。在《世說新語》的《怪誕》一篇中曾記載到：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裈衣，諸君何為入為裈中？赤身裸體本是失禮的事，雖然是在自己家中，可也不符合禮數，劉伶卻大方說他把天當家，這房子就是他的衣褲，反而反問別人鉆進他的褲子中干嘛。雖然他赤身裸體讓人難以接受，可是他的回答卻讓人覺得大方豪邁，劉伶的這樣一位嗜酒如命、曠達豪邁的文人形象不免讓人發笑。

五.清心寡欲又擁有政治才能的山濤

竹林七賢這個群體，大多以一個愛好山水，熱衷喝酒的隱士們的形象出現在我們腦海中，山濤雖也不在乎名利，可是他卻在朝為官，擁有著顯著的政績。

據《世說新語·言語》記載，晉武帝每次賞賜給山濤的東西都很少，時任太傅的謝安就此事向謝玄詢問，謝玄說，這是因為被賞賜的人想要的不多，才使賞賜的人不覺得給的少。由此可見，山濤對權利金錢并不追求。中書令裴楷曾評價他也說“見山巨源，如登山臨下，幽然深遠”，身為好友的王戎也說山濤像璞玉渾金般質樸純真。

山濤在政治上的才能主要表現為治理有方，又有識人之能。在山濤擔任吏部官職的時候，考察朝廷內外的百官，竟然一個人才都沒有遺漏，每一個他所品評的人都像他所說的那樣。只有一個叫陸亮的人，他是被皇帝所用，和山濤的意見不一致，山濤就此事與皇上議論爭辯，覺得他不能勝任，但是皇上不聽從山濤的意見。不久之后，陸亮這個人就因為受賄而被撤職?？梢姡綕拇_識人很準，在品評人才方面眼力過人。山濤不僅在識人方面才能過人，在看待朝廷大事的時候也有長遠的眼光。也正因如此，山濤在年過七十的時候仍然受到國家的重用，在朝庭當中很有威望。無論是文武百官還是達官貴人，都對他歌功頌德。

山濤為人處事相比竹林七賢其他人更加中規中矩，有一次山濤的大兒子戴著一頂便帽，在車中靠坐，晉武帝想見他，因兒子那樣的打扮是不和禮數的，而山濤又不敢拒絕武帝，就去詢問兒子自己的意見。由此可見，山濤并不像其他六人那么不拘禮數，可是山濤也不是那種恪守成規的死板之人，雖也清心寡欲，與竹林之友飲酒放情，但是在《世說新語》中，他的形象更偏重于是一位治理有方，知人善任的官員。

六.深情吝嗇、復雜多面的王戎

綜合《世說新語》整本書對王戎的記載，他是一個性格多面的人，我們都很熟悉他小時候吃李子的故事，他在家庭中也扮演著很好的角色，注重親情，可是吝嗇起來對自己的女兒也同樣小氣如果說他愛財，在面對別人對他的賄賂時他卻一一拒絕，概括起來，只能用復雜來形容他這個人。

王戎母親去世的時候正好趕上和嶠的母親也去世了，王戎和和嶠都因為盡孝得到人們的贊揚。王戎骨瘦如柴，和嶠哀痛哭泣，禮儀周到。晉武帝對劉仲雄說道：“你經常去探望王戎、和嶠嗎？聽說和嶠過于悲痛，超出了禮法常規，真令人擔憂?！敝傩壅f：“和嶠雖然禮儀周到，精神狀態沒有受到損傷；王戎雖然禮儀不周，可是傷心過度，傷了身體，骨瘦如柴。臣認為和嶠是生孝，王戎是死孝。陛下不應為和嶠擔擾，而應該為王戎擔憂?！蓖跞謱δ赣H的這種孝與阮籍相似，雖然禮法不周，可是是真正的悲傷，導致了身體受到了損傷。王戎珍惜親情，哪怕對待一個嬰孩。曾經，他死了兒子，山簡去探望他，看到王戎悲傷得受不了。山簡說覺得一個懷抱中的嬰兒不至于讓人悲傷到這個地步，王戎卻說：“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這樣重情的王戎無法不讓人感動。

可是這么一個有家庭責任感的人，在財務方面與親人絲毫也不相讓。王戎一個侄子在結婚的時候，他只送了一件單衣，可是就是這樣一件普通的單衣過后他也給要回來了。王戎的一個女婿也曾向他借過錢，在女婿與女兒回娘家的時候，王戎一直擺著不高興的臉色，女兒看到父親這樣，趕快把錢還了，王戎這才釋然。最最吝嗇的是，在他賣李子的時候因害怕別人把李子核拿出來去種，而常常把李子核挖出來賣。王戎當時在洛陽城里也是顯貴富有的人家，房屋、良田、奴仆都很多，可是夫妻倆卻總在晚上來算自己的家產。這樣的形象看起里像是貪婪的官員，可是王戎在為官的時候卻是很清廉，從不收取賄賂。就連父親去世時，曾經在他父親手下做過官擁護他的部下們籌集起來的喪葬費他都分文不取。這樣清廉令人心生敬意。

雖然《世說新語》塑造出一個性格復雜的王戎，可是也正是這種矛盾形象，讓王戎離我們又近了一步。

七.風姿綽約才華過人的嵇康

在竹林七賢這七個人當中，嵇康無論是在才華上還是在外貌上都高人一等。尤其是在《世說新語》的記載中，對他的儀容相貌言談舉止和過人的才華極其側重。在相關文獻中有這樣的記載：

關于嵇康的姿貌風度。《容止》：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吧焦唬骸憋逡怪疄槿艘玻瑤r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庇肿⒁犊祫e傳》：“康長七尺八寸，偉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而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正爾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

以上，足以說明嵇康過人的容貌與風姿，然而嵇康的才華也絲毫不輸其容貌，當時有個叫鐘會的人，他的《四本論》剛剛完成，很想讓嵇康看一看，便揣在懷里，揣好以后，又怕嵇康質疑問難，便揣著不敢拿出，走到門外遠遠地扔進去，便轉身急急忙忙地跑了。雖然看起來很好笑，可是也能側面看出來，是因為嵇康很有才華，才使鐘會既想給他看，又怕給他看。嵇康的才華不僅表現在文學方面，也表現在音樂方面，最著名的就是《廣陵散》。在嵇康被行刑之前，曾有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求拜嵇康為師，并以此免除他的死罪。但是朝廷并沒有答應，可是在嵇康被殺，《廣陵散》失傳滯后，文王司馬昭很快就后悔了。無論是太學生請求拜師不想讓嵇康死，還是文王對《廣陵散》的失傳感到很惋惜，這都能看拿出來，嵇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世說新語》的記載中，別人對嵇康才華的夸獎也很多。嵇康曾經在山里游覽時遇見一個叫孫登的道士，兩人結交攀談起來，最后道別的時候，孫登說嵇康“君才則高矣”山濤的妻子韓氏在觀察完嵇康之后也覺得自己丈夫的才能情趣不如嵇康。

雖然嵇康人生的結局并不圓滿，簡文帝也曾說，嵇康的奇才妨害了他的主張不能得到實現。但也就是嵇康這樣一個風流瀟灑氣宇非凡而又才高八斗的形象，才讓我們更加對他被殺的命運感到惋惜。

《世說新語》通過對竹林七賢七人日常生活所發生的趣事的記載，給我們呈現出了不同的人物形象，同樣是嗜酒，阮籍可以酒去求官，阮咸能與豬同飲，劉伶不顧養生之道，他們都各有不同。而在對母親盡孝時，阮籍和王戎又都悲傷的倒下了身體不能顧全喪禮的周全。人們皆認為竹林七賢不顧世俗禮法，目中無人，可當阮籍敢在晉王面前無禮相坐喝酒吃肉，完美的契合了這一形象，山濤卻不敢回絕晉王要問兒子的意見。竹林七賢在山間飲酒探討，這樣的佳話一直為世人稱贊，他們不同的形象也印證了君子和而不同這句話。而《世說新語》一書所塑造的竹林七賢不同的形象，也使后人更全面生動的了解了這群魏晉時期風流人物的典型代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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