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錦 徐禮誠
《霍亂之亂》是作家池莉1997年發表的一篇中篇小說,講述了某地防疫站應對一次突發霍亂疫情的故事。小說情節跌宕起伏,人物各具特色,作品兼具可讀性和思想性。而這種魅力的產生,與作家采取了第一人稱固定內聚焦敘事模式具有極大關聯。
在內聚焦敘事中,敘述者僅僅講述作品中某個人物所知道的情況,而無法敘述人物自己不知道的內容,其敘述嚴格地限制在人物所感受的范圍之內。這種敘事模式的全部內容都是以故事中某個人物的角度來觀察和敘述的,《霍亂之亂》的視角自始至終都來自“我”這個防疫站青年醫生,屬于第一人稱固定內聚焦敘事。
小說的主要情節是防疫站消滅霍亂疫情,矛盾沖突的雙方是防疫醫護人員和烈性傳染致命病毒。但在“我”的固定內聚焦敘事中,推動著矛盾發展的連帶問題顯得更加有趣。在中心矛盾從發生發展到解決的敘事脈絡中,一個個小矛盾曲折擺動著整體情節,讓讀者在不知不覺中讀完了全文。
1.站院矛盾。首先浮現的矛盾沖突是防疫站和掛靠醫院各處室之間的緊張關系,防疫站工作得不到醫院最起碼的支持?!拔摇焙颓仂o值班時要去醫院供應室換儲槽,但是洗衣房和供應室根本看不起防疫站,百般刁難?!拔摇睂υ撌碌臄⑹龀錆M了無奈和憤怒。視去供應室換儲槽碰上小謝為“不幸”,“非常倒霉的事情”。然而去供應室還是碰上了小謝,她“用她漂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我,傲慢地聳著肩膀”,拒絕換儲槽。我受了一肚子氣后回到防疫站,把空儲槽盒推給主任讓他處理。“涼涼的金屬儲槽盒在聞達的懷里仿佛變得滾燙,他的手哆嗦著,驚慌地四處尋找放下它的地方。”儲槽心結成了敘述者展現站院矛盾的最佳意象?;魜y突發,防疫站成了全院乃至全市上下的救星,趙武裝打電話要醫院食堂準備夜餐無果,聞達當即找到醫院院長親自下命令。防疫站的設備設施一夜間也都“舊貌換新顏”,“簡直比神話還不可想象”。后來要去封鎖疫點,儲槽不夠,“我”和秦靜“既客氣又優雅,裝出有幾分怕她的樣子”,找供應室的小謝拿來了五只大儲槽。即便最后消滅了疫情,敘述者也沒忘交代站院之間的財產歸屬糾紛,防疫站沒用完的儲槽也被醫院供應室要求還回,“一切都恢復了從前的平靜和單調”。
2.秦趙關系。疫情中心矛盾帶出的另一個較為完整的矛盾沖突是圍繞秦靜和趙武裝展開的。隨著疫情的發生、發展、消滅,秦趙關系也經歷了一次接近、親近、冷淡的過程。疫情發生那晚,趙武裝一開始是來向值夜班的秦靜獻殷勤的,而秦靜始終沒怎么搭理趙武裝。等到疫情警報召回防疫站所有人員連夜趕回站里時,秦趙距離逐漸接近,他們會在一起商量該準備哪些東西,就一些問題進行探討。這個階段,敘述者一直都是深度介入的,認為這是“特殊的時候可以催生愛情”。再后來,流行病室需要連夜出發追蹤病人和確定疫點,秦趙二人又在車上因為尋路找人發生爭執,反而拉近了距離。這時,敘述者坦白道:“大家都有一點頭腦發熱了。”
在疫點消殺排查病毒時,秦靜的專業性責任感和趙武裝對待疫情的隨意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秦靜關注的是疫情,而趙武裝在乎的是人情。秦靜腦子里盤算著該如何更高效地開展工作,排查病患,趙武裝卻因為聞達表揚了秦靜而到處找“我”道歉,連敘述者也忍不住表態:“趙武裝懂事也太懂過分了一些。我討厭這樣的男人。”性格和人生選擇的差異終于成為秦趙關系的鴻溝,兩人關系的最后結果便是不了了之。
敘述者沒有興趣注意卻有意注意的矛盾沖突還包括醫患間和官民間的緊張感,這些瞬時出現卻潛藏已久的社會矛盾沖突在“我”的短時間活躍參與下得以浮現,敘述者撥弄著這些問題起起伏伏,沉穩地控制著小說節奏,不斷推動著情節發展。
聚焦可用來表達感知或認識的立場,小說用內聚焦敘事表現出聞達、秦靜這對老少醫生愛崗敬業的美好品質,信息的傳遞從另一位青年醫生的視點進行,顯得十分可信。
1.聞達。聞達是防疫站流行病室主任,新中國第一代科班出身的流行病學專家,有著豐富的流行病學理論和實踐經驗,對所有的流行病都懷有濃厚的興趣和熱情。然而,這樣一位杰出的防疫專家,工作條件卻如此惡劣,妻子埋怨他,領導漠視他,連作為下屬的“我”和秦靜也不無好笑地作弄他??吹铰勥_下班后仍在辦公室撰寫流行病學調查報告,敘述者暗自竊喜道:“聞達的推遲下班對我們是有利的。我時常利用他替我們坐科室,而我們去盡快地做完例行的工作?!边@種作弄老好人的心理恰好是兩種對待防疫工作的不同態度:聞達當工作為事業,兩個小姑娘眼下還只當它是職業。
也正是聞達的糟糕處境,讓青年防疫工作者更加沒有事業熱情。敘述者“多么希望從前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現在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老者,從而使我們感受到我們事業的興旺發達和我們生活的美好?,F在這個樣子的聞達,應該說直接影響到了我們對未來對理想的信心和我們對現實的態度”,可信的敘述者表現為敘述者的信念、規范和隱含作者一致,這番可信敘述更加真實地反映了聞達正長期身處困境,也就更能反映出后來聞達功成名不就反而受指責時淡泊寧靜的可貴。
然而聞達畢竟不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物,現實中也不會有那么完美無缺的人物。當“我”奉命趕到聞達家里匯報疫情時,聞達立即開始“用命令的口氣”跟妻子說話,到了防疫站后也敢對領導大呼小叫了。在敘述者眼中,這已經不是往日那個埋頭書桌鉆研病情的老學究了,他長期以來的研究心血終于有了施展的空間,在這場防疫攻堅戰中掌握了絕對權威,也一點沒有謙讓客氣的態度。等到去疫點進行封鎖時,聞達那種急躁專斷的性格缺點再次暴露出來,他既無法統籌各職能部門派出的人員,也無法平復疫點居民惶恐的內心。敘述者距離聞達不遠不近地觀察,為讀者呈現出一個雖然情商有限但事業熱情無窮的流行病防治專家。
2.秦靜。秦靜是小說中距離敘述者最近的一個人物。作者采用的固定內聚焦模式,單一地從“我”這個秦靜的同學兼同事的人物角度,非常完好地再現出防疫事業新生代工作者的成長、成熟。
秦靜和“我”是醫學院同學,學習期間便對流行病有著較執著地探尋。分配到防疫站后,枯燥又不受待見的工作并沒能銷蝕她的積極性,她不甘平庸,準備改行投靠一位著名病毒學家的研究生。接到疫情電話后,“我”不知所措,她卻能拿來隨身的教材找尋信息,并冷靜堅定地向門診醫生布置任務。秦靜的專業表現讓“我”刮目相看,敘述者細膩的心理流動起來,佩服她“關鍵時刻居然說得這么流暢這么冷靜”。
秦靜形象最集中升華的地方是在封鎖區,她尖銳地當面指責疫點居民的過失,清醒地提出分組檢測的建議。敘述者承認“秦靜率領的小分隊工作效率最高”,“嗓音里透出的是那種高學歷高年資醫生的威嚴和魄力”,“相比之下,我只能服氣”。而這個時候的秦靜,思想上認識上產生了質的飛躍,她激動地感慨道:“我只是覺得我們的工作太有意義了,我覺得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得心應手的工作”。透過敘述者的眼和主人公的嘴,讀者感受到了防疫事業接班人終于在實際工作中成熟了,她不再思考著改行的問題,也不會因為事后沒受到表彰而感到失落。小說結尾交代了秦靜還有聞達一直留在防疫站,他倆合作的論文最終在世界衛生組織年會上宣讀,得到了廣大與會專家的高度評價。如敘述者之前驚訝的,秦靜“在哪一點上有一點兒像聞達”。雖然兩人都有那么一點不通人情,但他們的事業信念都是執著的,至此,兩代防疫工作者的光輝形象便印刻了下來。
小說同時也塑造了另一些個性鮮明的人物,如力圖擺脫窘迫現狀的趙武裝、有行政威權沒業務實力的各級領導等,當讀者通過小說的內聚焦透視這些人物時,其實看到的正是“我”這個內在性的外在世界,對他們的認識實際上也就體驗化了。
故事在一個悶熱潮濕的雨夜拉開帷幕,而在人際互動中產生的是另一種背景——浮躁的社會風氣?;魜y之亂不僅是應急管理時的場面混亂,同時也反映了物欲橫流中人心的紛亂。因為是內聚焦敘事,小說的真實感大大得以加強,不過這種真實感伴隨著嚴肅的陌生化和荒誕性,故而能產生很大的思考空間。
作家池莉曾經從事醫務工作,不止一次地遇到過霍亂,這種“經歷過的東西隔了時間的距離”讓她感到格外親切,可對于讀者來說卻極具陌生化效果。小說在敘述者親切的回憶中緩緩展開,醫學院的學習片段、防疫站的工作環境、封鎖區的緊張氣氛,這一幕幕場景走馬燈般旋轉,每一處都不是普通讀者能現實觸摸的,每一處也都充滿與常識不符的情形,給讀者一種荒誕感受。
比如說,本該作為防疫戰線最前沿陣地的防疫站不僅設備缺乏,人員的工作狀態也令人擔憂,勤奮者如秦靜想著轉行,麻木者如“我”得過且過,鉆營者如趙武裝試圖跳出怪圈,這一張張面孔無不反映著防疫事業的慘淡現狀和前景。內聚焦敘事控制了敘述者的活動范圍和權限,從形式上消除了敘述者和讀者的不平等關系,讓他們有了相同的所見所聞,可讀者的期待視野畢竟不同于敘述者,所以當后者用一種淡漠的語調敘述防疫站的荒誕氣氛時,讀者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新奇,進而是緊張和無奈,最終會是憂慮和思索。
敘述者在小說結尾嚴肅地反思道:“我實在是沒有勇氣為了消滅什么而遭遇什么,為了不可知的結果而長久地等待,為了保存內心而放棄外殼?!边@種自我審視,能發揮第一人稱固定內聚焦敘事常有的效果,將“我”放在一個陪襯的角色突出中心人物,這樣讀者更會因聞達的堅守和秦靜的進步而真心高興。物欲泛濫中人生該如何抉擇?是像聞達那樣幾十年如一日地獻身事業,還是像趙武裝那樣汲汲于富貴?敘述者滿是溫情的回憶已經說出了答案,表現出對堅守信念者的崇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