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的春華大戲

清 風

日內瓦的春華，是分多個篇章上演的一部大戲，是聲色迸發的交響曲，是大自然的恩賜，更是人們精心栽培的結果。

日內瓦的春季始于每年的3月21號，但我眼中的春天來得要早一點。

二月上中旬，寒風依然呼嘯，樹枝枯寂，只有那半黃半青的小草和麥苗帶來一絲綠色。她們下半身還浸泡在雪水中，上半身則努力舒展身姿，傳遞出春天即將開始的微弱信號。這種信號只有一直和大地為伴的我和不懼嚴寒的人們才能接收到；城里人，看著街邊的積雪，哆嗦地穿行在忙碌的人群里，無暇顧及！下旬，大地溫度漸漸回升，半黃的小草和麥苗開始泛青！天空大多陰沉，時有小雨，騎行裝備依然厚重。但田野里和小溪旁已冒出了稍不留神就會錯過的無名小花。

三月初，初春的景致慢慢爬上樹梢，低矮的枝頭已吐露嫩蕾。村邊田頭，村姑農婦系著細花圍裙，小心翼翼地剪下帶有新蕾的枝頭，整齊地放在花籃里，帶回家。中下旬，大地似乎一夜間就全綠了，麥苗、青草蔥郁起來。細心一看，低矮的樹枝上露出了細細的綠葉，枝頭開出了小花，白色的，紅色的，在太陽下，羞羞的! 抬頭一望，春的景色已慢慢升騰向上，綠葉間清晰可見點點碎花在微風中搖曳，若隱若現。小鳥、昆蟲早已耐不住寂寞。

幾場細雨過后，春天正式登場。

春華大戲的出演在四到六月間，它是全方位的，在園子里，在房前屋后，在田野，在河邊，在山坡，在湖畔；它是全身心的，在腳下，在眼里，在耳中，在鼻子里，更在心坎上。

大戲的第一樂章是迎春花，她不畏嚴寒，最先向人們昭告春天正式來臨。

我原本是分不清連翹和迎春花的，她們同時來到人間，長相差不多，都是先有花，再有葉。迎春花由人工種植，大多生長在自家園子里，也有生長在路旁和田邊的。園子里，特別是用作籬笆院墻的連翹，一般與貼梗海棠合種。連翹的金黃和海棠的殷紅是絕配。

迎春花一般有四瓣。有朋友說，如果能找到五瓣的迎春花，這一年的運氣都會好。遇到成片的迎春花，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靜靜地觀望。金黃色的花瓣中間，是深黃色的花蕊，花蕊細細如針。如果是午后，吹來一陣微風，花朵搖搖擺擺的，再沉寂的心也能蕩漾起來！

春天真的來啦！大戲不同樂章之間，跑龍套的還真不少！漫步在田間地頭，正感到風清氣爽時，蜜蜂的嗡嗡聲傳到耳畔。它們大概也是聞到了花香，相約飛來采蜜。我靜立在樹林里，蟲鳴漸漸清朗起來。蝴蝶冷不丁地從眼前飛過。她們也在吟唱春天吧。

田野間、樹林里各色小花不肯相讓，競相綻放，紅的鮮艷，黃的燦爛，紫的絢麗，白的無瑕，真不知道她們是什么時候冒出來的。這些小花我大都不認識，剛想搞清楚她們的前生今世，她們已經耗盡了美麗和熱情，迅速衰敗。我有幸在她們短暫的生命里，見證了她們的美麗，聞到了她們的幽香。

人們還沒有回過神來，果樹的花也開了，桃花紅、梨花白、杏花粉，連街旁路邊的櫻花也怒放了。白玉蘭、紫紅玉蘭和紅粉玉蘭，有限的花期給春的氣息添加了淡雅而持久的、沁人心脾的芳香。

大戲第二樂章是無處不在的蒲公英和與之形影不離的雛菊。

蒲公英的生命是微弱的。小小生命，無處不在，街旁路邊，草叢中，石縫里，或三三兩兩點綴其間，或簇擁成片，蔚為壯觀。蒲公英的生命也是頑強的。她無需人工播種，無需任何肥料，更不要什么培育，只要有一點土壤就能生根發芽，開出美麗的花。蒲公英盛開時，嫩黃的葉子，像小小的鋸齒從中心散發出去。蒲公英法語意為“獅子牙齒”，很有漢語象形字的味道。

蒲公英黃色的花瓣凋零后，花球就變成了白色的絨球。絨球像棉花團。組成絨球的是白色的小花傘，每把小花傘就是一粒蒲公英種子。微風起時，小花傘隨風飄散，花傘所落之處，來年就有一棵蒲公英。偶遇身著花裙的小姑娘，輕輕摘下那白色絨球，輕輕一吹，小花傘逐個掙脫絨球，飄向遠方。小姑娘的目光隨著小花傘，飄到田野、山坡、河岸、天空。

與此同時，雛菊白色的小花已成規模。雛菊的莖細長，和葉子一樣翠綠；她的花蕊嫩黃、花瓣雪白，像小小的向日葵。整個花朵精致整潔，清新可愛，香味很淡！據說雛菊是意大利的國花，最原味的披薩就是雛菊的樣子。

蒲公英開敗時，雛菊嫩黃的花蕊依然耀眼，白色的花瓣已經淹沒在蒲公英的白色絨球里，分不清彼此。放眼望去，藍天下成片的白色與朵朵白云相連，與綠色的麥田相接。

在淡雅的雛菊面前，大名鼎鼎的郁金香也成了配角。在湖邊、田間和園子里，人們把郁金香雜交成各種顏色——幾乎涵蓋了絢麗彩虹里的各種主色和過渡色彩，一次騎行就能看到幾十種。

五月，迎著春風，鈴蘭花開。當月第一天，人們互贈鈴蘭，讓愛神眷顧，讓好運常伴！

油菜花是大戲的第三樂章。

家鄉高郵的春天是桃紅柳綠和油菜花。我心中春天的模樣少不了油菜花。如果說春天里有一夜花開的傳說，那一定就是油菜花了。

日內瓦的油菜花田，多半依山。騎行在田間小徑上，兩邊的油菜花不時打到臉上，蹭到衣褲上，那樣子就像是剛剛做完油漆工，不過刷的都是金黃色的漆。我最心喜的是在油菜花田里漫步。陽光下，油菜花是炫目的，微風吹起，芳香撲鼻。伴著金色的波浪，步履輕盈，輕輕哼上小曲，清新自在。走到小山坡上，油菜花地頓時有了層次感，“滿目金黃香百里，一方春色醉千山。”

日內瓦的油菜花田，很少傍水。偶爾經過水渠邊的油菜花田，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家鄉。媽媽撐著小木船，我坐在船頭，穿行在油菜花之間！

花叢里，小蜜蜂追逐嬉戲，采著花粉。四周寂靜，嗡嗡聲是大戲于無聲處的琴弦。

春華大戲最后一個出場的重要角色是虞美人。

最早露頭的虞美人，很孤獨，一般出現在路旁，混雜在草叢中，或油菜、麥田里。虞美人的紅色異常艷麗，很不容易錯過。兩星期之后，虞美人不再羞澀也不再孤單，在綠色的大地上，或散落，或成片，沒有人可以漠視！去年看見過虞美人的地方，今年一定還能看到! 散落的多為野生，成片的肯定是人工栽培。我喜歡獨株的，綠色為底的猩紅色，耀眼、奪目！我更喜愛那成片的，猩紅成了底色，四周的蘋果樹、麥田和葡萄園成了陪襯！

虞美人莖稈纖弱，有很多小毛刺；蒴果細小，呈截頂球形；花瓣葉片呈羽狀分裂，葉質薄，如綢似綾。她身段輕盈，無風自動，已讓人憐愛不已。微風一來，她更是翩翩起舞。伴舞的有各色野菊、豌豆花、蠶豆花、油菜籽和已經抽穗待熟的麥子，當然還有各種野草！大地和山坡儼然是她領舞的大舞池！

進入六月，氣溫陡升，菜籽成熟，麥浪翻滾，空氣里摻雜著夏天才有的一絲燥熱。趁著午后艷陽，我騎車到半山腰。上面是綠色的葡萄園，下面是金色的麥田，眼前是幾許暮春不可或缺、已經打蔫但仍然艷紅的虞美人，遠處是蔚藍的湖面。極目遠眺，“青山相待，白云相愛, 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夕陽下，周遭寂靜，徜徉在金黃色的麥浪里，任由美麗的時光靜靜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