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范開源

6月27日 雨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扇窗。

它裝了悲歡喜樂，映了人間百態，刻了世事無常，也繪了一段錦繡浮生。

我們拿它當心靈的窗戶，它也拿我們當窺伺外界的門戶。

它就在每個人的眼睛里，折射著不同的晶亮的眸光。從窗戶里面望出去是無聲的世界，人們形色各異步履安然，卻有水光在眼角閃爍——那是我們心底深重沉郁的部分，還是每個人記憶中最為隱秘的過往？

或許從這扇窗望出去能看見人的今世前生，在黃泉路上忘川河前猶豫太久才來到這個世界的所謂人類，前生的執念又是什么呢？是九天座上至高無上的王權？是那遠山之巔伸手可摘日月星辰的浩壯？還是在一口飲罷孟婆湯時記憶中最后浮現的那抹雖已泛黃但卻從未模糊的姑娘嘴角溫柔的弧度？忘川河水寒冷而刺骨，我們的留戀我們的記憶我們的過往我們的一切都被洗刷得一干二凈，支撐我們重返這片紅塵世間的又究竟是什么？

我從窗里看到了這一切，但我不想說。

小時候，我喜歡在自己的世界從窗戶里觀察別人，玻璃折射著天光模糊了他人的音容，我在心里暗暗對面前的人做著好壞愛憎的判斷。我還喜歡在冬天趴在窗邊用手在滿是霜霧的玻璃上勾勒，描畫著我眼里的世界，把臉貼近窗戶在劃痕縫隙留白里看過去。現在也是如此。我趴在窗邊往外看，看窗外的世態炎涼人心冷暖。幼時的我看著看著會笑得開懷，如今的我笑著笑著嘴里卻是咸的。

一直覺得透過窗戶看人很有些意思，你看他們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步一生蓮一指一剎那卻又安靜無聲，好似在看啞劇。看窗外紅塵百態喜樂也好離合也罷都有異樣的沉靜，這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樣子。你看見面帶喜色的人心底卻怨怒非常，面露戚然之色者私下竟開懷暢笑。你永遠也不知道面對的人究竟是什么樣子，所以我喜歡用窗戶。

窗外的天空常常是陰沉的，整個世界都彌漫著一股蒼茫的氣息，好似巨龍沉緩而深重的吐息，也好像地核深處劇烈的震顫。從遠方的天際線蔓延開一陣暗光，吞沒了橫跨整個世界的天幕。我坐在窗邊看窗外狂風激烈，不知曾有多少人像我一樣，靠著窗欞靜看窗外滄海桑田人世更迭王朝興衰神隱鬼沒，吹來一陣微風，拂動了窗邊翠綠的竹葉，也吹皺了一池清湖。

下雨的時候，雨點打在窗戶上沒有叮咚的樂聲，而是樸實無華毫無節奏的鈍響。像冬天一樣靠近窗戶好奇地瞪大眼睛觀察著雨水在玻璃上蔓延開來的妖嬈軌跡，直到它發出一聲垂死的哀鳴——掉落在窗框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與污跡融化在一起，攤成一汪死水。窗上滿是雨絕望的劃痕，曲曲折折地彎成了一池荷塘。我彌望著晶瑩的蓮葉，一時有些恍惚，這真的是我一直以來的窗戶嗎？

有時也會打開窗戶透氣，讓涼風吹在臉上，能清醒一些。長時間做一件事情會累的，從窗戶里望出去也不例外。這時候就直面紛繁的塵世，我們在這片世界里孤軍奮戰，卻又攜手相依；相互提防，卻又坦誠相見。沒有窗戶，我們都是真誠且虛偽的人，說著些違心而真誠的話，做著不愿而樂意做的事，所有人就這么矛盾而安和地生活在這片共同的天空下。

最后每個人都轉身離開。

最后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窗戶里。

現在世界上一個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躲在窗戶后面，扒著窗欞等著看第一個走出去的人是誰。

世界沉寂而平靜。

我推開窗戶，走了出去。

好久沒有感受到風了。

下雨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