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

◎葉 淼 浙江省杭州市聞濤中學704704班

陳玉賽

時光是一條大河，不能逆流而上，只能順流而下。

——題記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向后退去。我望著那輪漸漸下沉的紅日，將手貼近車窗，感知著昏黃的光線跨越1.5億千米的距離傳遞過來的溫度，心中不禁瑩潤上一層感動。景物不停地向后退去，被夕陽的光線覆蓋得朦朦朧朧，一如當年。恍惚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還記得那天，夕陽溫暖地撫摸著大地，試圖在離開的最后一刻為萬物灑下一抹最溫情的余韻。陽光暈開一縷柔潤的光線，在眼中渲染，將面前略顯笨重的身影點亮。

你踏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載著我搖搖晃晃地向前，爬上斑駁的老橋，又從老橋滑向凹凸不平的鄉間小道。

三輪車已經有些年頭了，一下又一下地“咳嗽”，顫顫巍巍地挪著小碎步，似乎下一秒就要癱倒在路上。突然，車子猛烈地一晃，向著一邊重重地倒去，原本安安穩穩坐著的我，立刻發出一聲驚慌而稚嫩的尖叫——就在這一剎那，你笨重的身軀驟然變得敏捷無比，將我一把拎起，緊緊地摟在了懷里。

“囡囡否慌，莫郎就要到娜婆窩里丟蝶（囡囡不要慌，馬上就要到外婆家里了）！”你低頭，一只手將車扶起來，再把散落的零部件放進車筐里；另一只手緊緊地抱住大哭起來的我，一聲聲地安慰著，向著家的方向艱難地走去。

你的手粗粗糙糙的，卻像是那個冬天最溫暖的陽光，令人安心。我笑了。

我倚在你的懷里，感受著從你的身體里源源不斷透過來的體溫，看著夕陽淘氣地把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突然就感覺特別滿足。

那時，我的世界很小很小，只要有你，便足矣。

但后來，我漸漸長大了。接觸的東西越來越多，需要裝進心里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于是，你開始慢慢地從我的世界中心退出，漸漸地遠離再遠離，最后被擠到了一個小小的擁擠角落。原先的朝夕相伴，變成了隔周相會，又從隔周相會，變成了一月一見……

最后，你我居然只能依靠“探病”，才在那間狹窄的病房相見，而每一次相見，都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永別。

你已經病得那么重了啊，可我卻什么都不知道，依舊任性地想著“外婆一定會體諒我的，一定會理解我的”，卻忽略了你其實一直渴望我們的陪伴。

鼻尖傳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身邊經過的人群腳步凌亂，分外嘈雜。時間在這里似乎變得特別快，快到令我感到窒息，連耳朵，都能清楚地聽見我與你相伴的時間嘀嘀嗒嗒地在減少——心中的不安與愧疚漸漸放大，我慢慢地踏上臺階，走上平臺，然后疾速走向電梯，最后在一片朦朧中狂奔向你的病房，周圍的人紛紛向我側目——“外婆！”

我撞開病房的門，透過暈染開來的白色，看見你靜靜地躺在床上，手上插著輸液管，吊著幾乎比你瘦削的臉還要大的鹽水袋，落寞地看著鹽水一滴又一滴地下落。

“囡囡？你怎么來了？”你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見是我，臉上露出歡欣來。你虛弱地招呼我走到你的病床邊，又強打精神，費力地用另一只手撐起自己因病而臃腫的身體，仔細地挑選了一只最大、最好的香蕉，顫抖著遞給我。

我接過那只香蕉，透過朦朧的世界，猛然發現，曾經記憶里粗糙而結實、溫暖而有力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松弛瘦小，而且冰冷。

強忍鼻頭涌起的酸澀，我默默地將頭別向窗外。窗外的夕陽，快要下沉了。暖意一點點消融，然后一點點涂抹上夜的冷色，幾顆星星已經開始閃爍，發出幽冷的光。

就像那一天，你終于抱著我回到家時一樣，懷中的我睡得香甜，一路拖回的三輪車除了沾上更多的泥灰，卻沒再少其他的零件。可你的衣服和頭發卻被汗水浸濕，在冬天的刺骨寒風中變得冰涼。

其實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不是很懂，為什么你對那輛破舊的三輪車會那么在意，總是對著已經破損的它凝望。而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其實你凝望的并不只是它，而是你故鄉的楊柳、油菜花，是看著孫兒孫女們慢慢長大成人的成就感與悵然寂寞……

但是當我懂得的時候，已經太遲太遲了。

或許人生最美麗的地方就在于它永遠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你經歷過的事逝去了便是逝去了，不會再重來；但這也是它最殘酷的地方，一些路、一些事，既已逝去，那便如一只小小的紙船，隨著時光的洪流順其而下，再也追不回來了。

我望向車窗外緩緩落下的紅日，盡管曾經熾熱的溫度已經透著蒼涼，但它依舊執著地散發著光與熱，關懷著世間萬物，一絲都不保留。

我又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回想起那一天的夕陽，回想起那一天的你，回想起當年的點點滴滴，這一切卻只能在心里慢慢地咀嚼，因為時光，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小編評】

以夕陽起筆，以落日結尾，首尾呼應，小作者的寫作意識很強。文筆清新，讀來有淡淡的憂傷和無奈。既有對外婆的感恩之情，亦有對時間流逝無法追憶的無奈。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文中的夕陽，是環境，也是象征。這樣的運用增強了文章的文學性和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