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素平
“通變”一詞源自《周易·系辭》,其涵義主要有二:一是蘊涵了“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1]的一切事物矛盾運動的客觀規律,二是包含了“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2]的通曉變化之理,后者立足于前者的事實基礎上。詹瑛認為,劉勰是具體運用周易通變理論以解釋文學現象的第一人[3]。唐輝則進一步認為,易學通變理論具有支持文學創新的積極意義[4]。《通變》篇的研究者大多能從《周易·系辭》中尋找“通變”概念的根源,且主要集中在詞源學的角度來解釋《通變》,如詹福瑞《“通變”解義》[5]、石家宜《換個角度看“通變”》[6]、蔡鐘翔《釋“通變”》[7]等。擴大和深化對“通變”觀念的了解和研究,不失為《文心雕龍·通變》篇的一種解讀方式。但研究者先闡釋概念再解釋內容的方法,容易為自己分析出來的概念所限。因而,重新對《通變》篇的文本內容進行分析是必要的。從《通變》文本分析來看,劉勰通變論具體指向文學創作中“文辭氣力”的通變,涉及個體創作、時代文學與歷代文學。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8]各種文學體裁有其自身的體制規范及寫作要求,即“有常之體”。各類文章中的辭采、風骨沒有一定規則可循,因人、因事、因時的改變而不斷變化,即“無方之數”。劉勰在文學事實的基礎上,提出文學創作中“有常之體”與“無方之數”兩個相對舉的觀念。基于此種文學事實,在具體的個體文學創作中,創作主體需通曉變化之理,關鍵在于“體資故實”與“數酌新聲”。
創作主體在實踐“通變”理論時,需要在“名理相因”的常則、常理上進行,即先有“有常之體”的“資故實”,才會有“文辭氣力”的“酌新聲”,有常之體是通變的基石。“有常之體”并非指文章體裁固定不變,而是指創作時體裁的名義、規范及其寫作要求相互因循[9]。“文體之變”可從兩個方面得到印證,一是劉勰直接論及文體存在起源和流變,《序志》載“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劉勰將文體分為文、筆兩大類論述各體文章,各篇內容皆包括有“原始以表末”一項,即推究各種文體的起源及流變;二是劉勰對各類文體的來源、發展都有事實論證,從《文心雕龍》文體論各篇章中可探得。文章體裁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發生變化,并非黃侃所言“不可變革者,規矩、法律是也”[10]。
“通變”能使一個作者的文學生命不至于枯竭、僵化,甚至可以開創一個新的文學時代。從個體與整體的關系上來說,個體文學生命的持久亦是整體文學生命的延續,在此種意義上,個體“通變”能使整體文學得到新生命,繼續向前發展。
紀昀評《通變》篇云:“齊梁間風氣綺靡,轉相神圣,文士所作,如出一手,故彥和以通變立論。”[11]牟世金從魏晉文學的時代背景出發,分析劉勰所論“魏晉淺而綺,宋初訛而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淡”的文學現象,亦稱劉勰“不滿于這種發展傾向,態度十分鮮明,且特撰《通變》一篇,就是力圖改變這種不良傾向”[12]。《文心雕龍·序志》載:“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于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毋庸置疑,劉勰通變論針對的是現實文壇的綺靡之風。童慶炳認為,當時的文學創作單調匱乏即是“窮”,而“變”可以挽救時代文學,開創新的文學局面,不“變”,文學創作就面臨著枯竭、死亡[13]。從整個文學的發展來看,時代文學之窮可分為創作主體、文學體裁兩方面的窮盡,某一方面的缺失都會造成時代文學之窮的局面。
創作主體之窮,主要指創作主體無法突破個體已形成的風格,也無法創變出屬于自己的新風格,長此以往,則陷入窮困之境。創作者一味模仿前代的文學作品,并不因時代的變化帶來個體文學的創新,造成一個時代的文學只是前代文學風格的延續,這是創作主體之窮。此外,一味反對前代作品,刻意求異避同,使得時代文學失去對前代文學的繼承,表現為輕薄浮躁,缺乏深度,僅有的變化也只停留在枝微末節處,這也是創作主體之窮。馬茂元在《說“通變”》一文中明確表示,“拘泥于古,知有古而不知有今,是錯誤的;背棄成法而師心自用,知有今而不知有古,也是錯誤的”[14]。
文章體裁之窮,指某種特殊的文章體裁趨向逐漸僵化而不復存在。體裁所含蘊的可能變化及其可能呈現出來的風格都被前代作者發掘殆盡,后來者無法超越前代的文學作品,寫的人也愈來愈少,直到體裁消亡。舊事物的消亡往往伴隨著新事物的發生,舊體裁的作品不完全隨體裁的消亡而僵化,反而轉化為新體裁發展的養料,有助于新體裁的發展成熟,這便是上文提及的“文體之變”。從歷代文體的發展來看,文章體裁之窮所帶來的“文體之變”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推動整體文學的繁榮發展,但于某一時代文學來說,文章體裁之窮未必能夠帶來“文體之變”促進時代文學的發展,也許會阻礙其發展。
歷代文學的發展也有“常”與“變”兩面。“常”的一面是“九代詠歌,志合文則”、“序志述時,其揆一也”。在“文體有常”的法則下,歷代文學都發生了變化,“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艷,魏晉淺而綺,宋初訛而新”即是歷代文學“變”的一面。劉勰不止于分析歷代文學發展中“變”的一面,且從歷時的角度進一步得出歷代文學的“從質及訛,彌近彌淡”的發展結果和“競今疏古,風末氣衰也”的原因。歷代文學“競今疏古”的風氣演變,是時代文學衰變的歷史緣由。劉勰認為,“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范宋集,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疏矣”,才學之士“近附遠疏”的行為與歷代文學“競今疏古”的現象是一致的,具有普遍性。而這種文學發展的共性卻是劉勰所想要糾正的。
糾正這種文學的發展在于提升個體認知與實現“文辭氣力”的通變。提升個體認知在于給創作主體灌輸一種“彌近彌淡”的文學發展認知。劉勰通過打比方和事實例證來論證“競今疏古”或“近附遠疏”的文學結果,目的在于提升創作主體的認知,即“矯訛翻淺,還宗經誥”,誘導創作主體進行通變。于劉勰言,“宗經誥”是實現“通變”的前提條件。劉勰認為,“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檃栝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文章的優劣總有一個判斷的標準,而這個標準在劉勰眼中就是“宗經誥”。
對于實現“文辭氣力”的通變方面,劉勰舉了漢代五家賦文,即枚乘《七發》、司馬相如《上林》、馬融《廣成》、揚雄《羽獵》及張衡《西京》。劉勰所舉之賦均屬苑囿宮殿一類,文章體裁相同,夸飾手法一致,故劉勰評為“五家如一”。很顯然,劉勰所舉之例在文辭上存在變化,故而是“通變之數”的體現。“諸如此類,莫不相循,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文辭氣力通變的實現是在“有常之體”的沿循上,對有常之體的因循也是創作者進行通變的應有之處。故而劉勰先論及“是以規略文統,宜宏大體。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然后拓衢路,置關鍵”,爾后才提及“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的“通變之數”。
“文體有常”是存在的文學事實,又或者說是一種文學規律,對應“通變”的第一涵義,而“文辭氣力”的通變則是立足于前者的基礎上通曉文章創作的變化之理,延續個體文學的生命。而個體文學的創作又關涉時代文學、歷代文學。亦如吳海清所論,文學的變化必須在整體的、規范性的文化空間中進行[15]。劉勰的文學通變觀包含著整體的文學發展與具體的個人創作,具有系統性,不是關于文學的“復古”或者“繼承與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