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兩次北侖情結

黃朱清

城市：浙江寧波市

時間：2016年8月17日

尋訪：新四軍老戰士蕭群

蕭群，寧波市新四軍研究會副會長。祖籍浙江定海，父母旅居國外，蕭群生在泰國。因祖父去世，蕭群回國奔喪。這時候，全面抗戰爆發，戰火紛飛，日軍的鐵蹄長驅直入，淪陷的城市越來越多，交通中斷。無奈，蕭群留在了家鄉，和父母天各一方。

蕭群留在定海島，就讀于舟山小學。學校的校長是一個愛國人士，每天晚上堅持收聽收音機里的時政消息，第二天把師生召集起來，用十幾分鐘時間傳達一下。一天，校長宣布消息，日本軍隊攻進南京，南京失守，百姓遭殃。校長說完嚎啕大哭，師生也跟著哭起來。國家遭受如此屈辱，在蕭群的心里埋下了復仇的種子。蕭群跟著大人走上街頭唱抗日歌曲，呼抗日口號，演抗日的戲，在墻上刷標語、畫宣傳畫。他畫過一張中國地圖，一把刺刀插在東北三省，刀口流著血，控訴日本侵略中國的可恥行徑。

接受采訪時，蕭群總說他是老北侖。一次，寧波北侖區局以上干部集結在一起，區領導找到蕭群，“現在部分干部不安心待在北侖，你來講一課，二三個小時都行。”蕭群笑笑，“我就講講這輩子兩次進北侖：一次打天下，冒著槍林彈雨來北侖；一次建天下，改革開放初期建設北侖港，來開發北侖。”蕭群走上講壇，滿腔激情，一下打動了在場聽課的干部。

1943年，蕭群遇上中共地下黨員江容。江容是蕭群姐夫的妹妹，江容給蕭群介紹外面的抗日局勢，講了毛澤東同志關于抗日戰爭的不少論斷，使蕭群有撥云見日之感。江容的評價是，這個學生是愛國的，要他聽從地下黨安排，學會利用學校這個陣地組織抗日活動。不久，蕭群去了奉化中學，他參加了學生會、學校劇團等組織，利用各種機會開展抗日宣傳。在奉化，蕭群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兩年后，江容重返新四軍部隊，奔赴鹽阜地區。組織上從安全考慮，安排蕭群離開奉化，名義上轉到鎮海一所學校工作，實際上讓他秘密招兵，籌備槍支，組建新四軍江南武工隊，他出任隊長。北侖，在當時沒有令人耳熟能詳的地域概念，只是一個小島的名稱，因地處浙東沿海，海盜猖獗，屢遭外敵擄掠。武工隊成立后，就在鎮海地區以游擊戰形式打擊敵人。蕭群回憶說，“那時候打游擊，太艱苦、太危險了，上午不知道下午還是不是活著，今天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光榮?！庇幸换卦馀淹匠鲑u，武工隊一名領導遭殺害，頭顱被砍了下來示眾。蕭群說，“雖然我們提著腦袋打天下，但革命的信念沒有動搖，不知道哪一天能勝利，也許犧牲了看不到勝利，但相信我們的隊伍前赴后繼，一定會勝利的。”時隔數月，蕭群受命率隊開赴臺州地區。1949年2月16日，部隊在寧海召開會議，研究和擬定解放三門縣的戰斗方案，蕭群的部隊是參戰部隊之一。根據作戰部署，部隊分兵六路進入三門各個出擊地域。第二天凌晨，全線展開攻擊，三門成為浙江省第一個解放的縣。追思血雨腥風的歲月，蕭群眼里閃爍著淚水，“在北侖地區秘密組建浙東江南武工隊，隊伍不斷發展和壯大，可中隊長以上的干部除了我，犧牲的犧牲，走的走，都不在了?！?958年，蕭群從東海艦隊航空兵營職助理員位子上轉業地方，當時溫州要搞化工城，他在大躍進年代選擇了在溫州安置。

時光流逝，30多年過去，蕭群再一次來到北侖。

進入20世紀70年代末，國家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改革開放成為時代強音。這時候，已經在溫州地區重工業局擔任局長的蕭群，接到交通部指令，立即趕往浙東的北侖。交通部長葉飛下達軍令似的，要求抽調來建設北侖港的所有干部不允許遲疑，不準打半點折扣、講任何條件，必須火速、按時來北侖報到。蕭群清晰地記得，他提著3個小包匆忙往北侖趕，不敢有絲毫怠慢。進駐北侖，滿眼的簡易竹棚，遇上大雨，棚子會漏水，屋內滴滴答答下小雨。棚子里的地面是泥巴地，一漏雨變得泥濘濕滑。夏季天氣炎熱，夜幕來臨，蚊蟲、飛蛾滿屋子飛。在茫茫的荒灘上，來自天津、上海航務工程局和浙江省承攬配套工程的施工隊伍，1.8萬人浩浩蕩蕩，還有保障施工的100多艘船舶，夜以繼日，24小時內隨叫隨到。

北侖港，位于甬江口東側、金塘水道南岸，距寧波市區約39公里，因鄰近有小島北侖山而得名，港域大部分水深在50米以上，不凍不淤，可謂天然良港?；貞浧甬斈辍按蟮匦[、大海沸騰”的場景，蕭群說，根據黨中央、國務院的決定：一是在北侖建設中國第一個10萬噸級鐵礦石中轉碼頭；二是碼頭上的裝卸設備成套從國外引進，要達到20世紀70年代后期國際最先進的水平；三是在全國調集精銳力量大會戰，3年把這個港口建起來。

蕭群此時是這個中轉碼頭首任黨委書記，責任重如山。他考察日本東京港和神戶港，頭一次目睹10萬噸級鐵礦船的模樣，長度比航空母艦還長，有二三個足球場大，礦石卸下來，空船浮上來有六七層樓房那么高。北侖港的港口設備，全套從日本進口。蕭群回憶道，港口基礎建設全面開工后，就開始了進口設備的談判。他帶了上百人的隊伍上北京，在中國技術進出口公司和國家經委的指導下，選擇了兩家日本企業進行對等談判。日方提供整體的設計方案、設備配備清單，中方逐條把關審核，從設備先進性能、港口安裝到價格，陸陸續續談了半年。日本企業有世界先進設備和技術，居高臨下，商務洽談又比我們有經驗。比如，上午談判，下午要交換上午談判內容的文本，他們有復印機，下午就把一疊整齊的精裝文本拿出來了。我們呢，叫人拿圓珠筆復寫，使勁用力寫，只能復個三四份，再多就看不清了，我們的文案稿還要給這個領導看、那個專家改，拿到談判桌上時，文本的紙邊已卷了起來。人家是洋辦公，我們是土辦法。中國經濟建設復蘇待發，著眼國情、以誠相待、平等磋商，最后在確保設備質量和安裝質量的前提下，我們把交易價格壓降了15%。

1979年新年鐘聲過后，北侖工地打下第一根樁基，北侖港碼頭3年如期建成。國家經委驗收組的結論，給出了四句話：“水平是高的，質量是好的，速度是快的，投資是省的”。原計劃投資4個億，最后節省了2000萬元。北侖港工程獲國家銀質獎。

第一代創業人、第一茬管理人，蕭群在北侖港整整工作20個春秋。離休年齡要到了，上級特地批準，聘請蕭群為寧波港顧問。蕭群講大局，延遲離休，他甘愿為北侖港的建設扶一把，帶一程……

記者感言 中國的改革開放，以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為起跑線，奮力奔跑了40年，在人類經濟發展賽場上顯示出來的成績足以驚艷世界。一個泱泱大國，從撥亂反正中快馬追趕、不斷加速，幾代人勵精圖治，開拓前行。在中華民族組成的龐大接力隊伍中，少不了我們的新四軍老兵。20世紀60年代，國務院總理周恩來提出要盡快改變國家港口的面貌，讓粟裕同志擔任港口建設領導小組負責人。粟裕曾去浙江寧波考察過。寧波港只能?？?000噸位的船，而當時國外已經有了10萬噸級的運輸船，他認為寧波港要向鎮?？谘由欤虼蟾劭诎l展。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神州大地，建設寧波北侖港被提上國家發展戰略。交通部部長葉飛親自掛帥，從國家層面調度和部署北侖港的大會戰。北侖港碼頭首任黨委書記蕭群，接到調令之后，連個旅行包都來不及準備，抓了幾件換洗衣服就風風火火來北侖港報到，他更沒有想到這一來會在北侖港干到離休。

粟裕，曾經的新四軍二支隊副司令員。葉飛，新四軍三支隊六團的老團長。蕭群，新四軍浙東江南武工隊隊長。他們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烽火硝煙里沖鋒陷陣，出生入死，為了新中國的誕生屢建戰功。國家結束文革動亂，迎來全面改革開放的嶄新時代，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浪潮勢如破竹，迅猛席卷共和國大地。他們堅守初心，永志不忘新四軍軍歌里“為了社會幸?！钡那f嚴諾言，忠于祖國，解放思想，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博大胸懷，領導和參與了國家諸多重大項目建設。

如今，北侖港已成為令人矚目的世界大港之一，它是偉大的改革開放時代造就的輝煌碩果，是展示中國精神、中國故事的經典作品。在隆重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之際，我們深深懷念和感恩許許多多曾為改革開放、富民強國做出了卓越貢獻的新四軍將士。

（責任編輯 黨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