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的夏夜

楊海標

我常常想起兒時的故鄉，想起故鄉美麗迷人、多姿多彩的夏夜。

我的故鄉在越城嶺余脈深處，是湘桂邊界巍峨群山中的一個偏僻、寧靜、神奇的侗族小山寨。一條小河劈開重重大山，從山的深處蜿蜒而來，在寨子邊繞了一個彎后便又朝前面的大山鉆去。河岸上有一塊稍平緩的土地，四五十座侗家木樓便有序地在這里排列開來。數百年的繁衍生息浸潤了這里的生活和文化，高大古老的攔寨樹環寨簇擁，被腳底磨得光滑圓潤的石板路透出古老的神韻，鼓樓、風雨橋等斑駁滄桑的建筑，散發出濃濃的侗族文化氣息。

夏夜是我們寨上最溫馨美麗的時光。

吃完晚飯，勞作了一天的男人們，叼著長短不一的旱煙袋，披著衣的，光著膀的，不約而同地來到寨子邊的鼓樓上匯合。姑娘們拿著還沒有做完的布鞋或鞋墊來到鼓樓前的巖坪上，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比手藝。小孩們則在這里追逐嬉戲，盡情地享受著童趣。于是每天的新聞軼事在這里傳播，舒心的笑語在這里蕩漾，心與心的交流在這里融合，天真的心靈在這里放縱……

當月亮從高高山巔的樹梢上升起，這時四周環擁的青山在朦朧中若隱若現，黑魃深邃，仿佛藏著無數的神秘和玄機。巖坪邊長著兩株柚子樹和數株梨樹，都枝繁葉茂，樹上長著大大小小未成熟的果子。果子吐著一陣陣美妙甘芳的清氣，在清輝浸透的夜色里飄浮。離鼓樓不遠處是一片稻田，稻田外是一條流水潺潺的小溪，它發出清脆的、串珠顫動般的音樂。

小溪上時常有一層輕而透明的薄靄，被月光穿過并染上了銀色。這時整個世界罩在縹縹緲緲中，給人一種憑虛凌空的愜意。

沒有月亮的晚上卻有另一番的享受。大家坐在鼓樓上或坐在巖坪的石凳上，任清涼的山風吹拂。夜空中螢火蟲像一個個舉著火把的舞者，在空中劃著美麗的弧線，與頭頂上閃爍的星星相映成趣。在墨綠色稻田深處的青蛙以及草叢里的蟋蟀和那些不知名的蟲子，或纏綿低吟，如絲如縷；或激情高亢，鳴聲悠揚。還有誰家的大嫂在紡紗呢，那若斷若續，帶著一點悠遠、悵惘的紡車聲從亮著燈光的窗戶飄出，給人帶來夢一般的清新與平和。

如果是逢年過節或有喜慶大事，鼓樓和巖坪便成了歡樂熱鬧的海洋。夜幕降臨后，歡鬧的鑼鼓聲便劃破了夜空。男女老少穿著盛裝，走下木樓，招朋呼伴，從屋檐相連的巷子中熙攘而出。演出沒有太多的客套和開場白便輕松開始了：琵琶歌彈唱得那么聲情并茂，宛若叮咚流淌的山溪。蘆笙舞跳得那樣揮灑自如，那悠揚嘹亮的聲音仿若天籟之音，讓人如癡如醉。最令人興奮和激動的莫過于唱多耶歌跳多耶舞了，男女老少手拉著手或手攀著肩，踏著整齊歡快的節拍，圍著領歌者歡唱。那抑揚頓挫、鏗鏘婉轉的合唱，匯聚成令人回腸蕩氣的旋律，縈繞在鼓樓的四周。山寨在喧鬧中度過了不眠之夜。

夜晚，是青年人走寨坐夜的美好時光。寨上的姑娘們與鄰寨的小伙子們約好了相會的日子，吃完晚飯，一番梳妝打扮后，姑娘們便早早地來到寨邊的風雨橋上等候。鄰寨的小伙子們來了，雪亮的手電光穿破茫茫夜幕的黑暗漸漸由遠而近，姑娘們喜滋滋地攔住去路，先是一些風趣逗人的“青年話”，而后便以歌代言了。一番侗歌對答后，小伙子們被帶到一位姑娘家里，于是男女青年便圍著火塘擺開了山歌的擂臺，那綿綿的情意隨著柔婉的歌聲飛來飛去，愛情在那溫暖的夏夜里開始孕育……

故鄉的夏夜是一道永遠看不完、品不盡的風景，是一張永不褪色的照片。那月光，那蟲鳴，那鼓樓和巖坪，那歌聲和笑聲，那溫馨與激情，都刻在我記憶的深處，時常浮現，讓我眷戀，令我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