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峨夜色

宋先周

不記得是第幾次來到天峨了，天峨離南丹那么近，只要有空閑，我便像遛彎一般，到天峨逛上一圈。很多時候，我會以為天峨與南丹應該是一個完整的不可切割的整體。個中緣由自然有南丹和天峨山水相連、血脈相通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天峨是一片文學的沃土，是一片滋養作家的地方。我把天峨當故土，就是想沾沾天峨的文學氣息，讓我少一些俗世的淺薄，多一點文人雅士的厚重。因此，我每次來到天峨，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樣隨意。而天峨也像迎接自己歸來的兒子一般，敞開胸懷，讓我感覺到縱然在外漂泊多年，偶爾回來，天峨依然是我棲身的港灣，是我心中那座洗凈心靈塵埃的文學城堡。

我盡管熟悉天峨，但所知道的多為其表象，其內涵與深度我卻知之甚少。我想，對于天峨除了草木繁茂、河岸蔥綠、群山雄奇巍峨、物產豐富之外，最能吸引我的，就是天峨的夜色。

為探尋天峨的夜色，我選擇在盛夏的傍晚，踏著黃昏上路，再次來到天峨。在天邊的最后一縷夕陽即將隱退的時候，我在天峨入口處駐足，我抬起頭來，送別天邊最后一抹光亮，此時，天峨已經完成了一整天的演出，正被一張大大的幕布遮擋。

驅車轉入天峨二橋的一剎那，天峨的路燈仿佛聽到號令一般，從四面八方齊刷刷地亮了起來，像是列隊歡迎我這個歸來的游子。

請原諒我往日的疏忽。我閱讀天峨夜色的時間實在太少。以前我來到天峨，都迷戀著天峨白天的美景。我曾經在清晨，爬上龍灘大峽谷的頂端迎接朝霞。那時候，我看到了峽谷里繚繞升騰的霧氣，看到了從天邊緩緩跳出山坳的紅紅的太陽，看到了流淌在峽谷深處河面上飄忽的晨光……我想，我已經站在峽谷的高處，腳下踩著晨霧，我一定是站上了云端，否則，我為什么有一種飄飄欲仙、超越凡塵的錯覺！

我也曾經在正午，站在龍灘水電站的大壩左側，看到灼熱的太陽撕開天空厚厚的云層，讓無數根光柱如無數支利箭射穿云朵，直直地射在奔流的紅水河上。而紅水河面泛起的微波把強烈的陽光一點點折斷，讓陽光一小段一小段地漂在水面上，那段正午的時光，被紅水河玩弄著、踐踏著、靜止著……那些光柱射進水里，再反彈到水面，變成河面上一串串跳動的音符。

我還曾經在日頭偏西的下午，撐著竹筏蕩漾在燕子湖上，我像一個天真的頑童，坐在竹筏上，雙腳伸到湖水里，讓湖水的清涼從足底一點點傳遞到我的心頭，讓我燥熱的身體得到了夏日難能可貴的清涼慰藉。在穿過燕子洞的短暫黑暗里，洞頂上幾滴“福分”（蝠糞）灑落下來，飛濺到我身上，幾尾小魚一直追隨我的雙腳來到岸邊，我頓時感受到自己被燕子湖偏愛著，那些湖水、燕子和小魚似乎對我戀戀不舍，又或是我的自作多情，纏磨著燕子湖，不愿離開……

天峨的白天已經美到極致，她們占據了我太多想象的空間，直到我在夜色中慢慢審視天峨夜色的時候，天峨白天的美景才慢慢淡了下去。

現在，天峨夜色中的美景正一點點舒展開來，我在紅水河邊的步道上漫步，我睜大眼睛，害怕錯過瞬間的美景。

我抬頭仰望，白天被太陽烤得瓦藍瓦藍的天空，現在像被水洗過一般，幾顆趕早的星辰掛在天際，一只孤鷹從頭頂滑過，盤旋著向高深莫測、漆黑無比的國家森林公園飛去。河兩岸繁茂的紅豆杉的枝頭上，夏蟬叫得正歡，打樹下走過的孩童們，追逐著幾只叫聲最響的知了，捕捉后裝進瓶子里，逗著笑著在河岸上撒歡。大叔大媽們將晚練的場地鋪開，各種音樂聲此起彼伏。

天峨的夜，在天剛暗下去的時候，只停留了片刻的安寧，現在，又被搖曳的燈光、曼妙的音樂喚醒。

天峨夜晚的聲音是清新的，是柔緩的，是松弛的。誰說城市的夜色都是永不停歇的喧鬧？天峨就不是，她與我在外漂泊看到的城市大不一樣，天峨的夜色是溫柔的，是多情的……

天峨夜色的美麗不張揚，她是那種簡約的內斂的美麗。這里沒有太多耀眼的霓虹，但卻寫滿只屬于她自己的節奏。天峨的夜色不夠繁華，但她也不像鬧市那般緊張，她沒有藍調的悠揚，卻有著閑適的安穩。天峨扎根在桂西北的角落里，卻從不在意自己是否被人遺忘，它只靜靜地享受著屬于自己的那片天地，享受那種難求的淡雅閑情，那種緊繃后的舒緩。

夜色里的紅水河被兩岸的霓虹照亮，映入河里的燈光跟隨水波跳動，像是與天上眨眼的星星對話。此時，如果能借來一艘小舟該多好呀！我可以在河里蕩舟。那些映照在水里的燈光，一定會跟隨小舟游蕩，我會不會有暢游銀河的愜意？要不是河水太湍急，河道太彎曲，我們還可以在河里賽龍舟，我們在龍舟上點上無數支火把，把紅水河舞成一條長長的火龍，讓整條河比白天更明亮，比白天更動人……

站在河邊，回望身后的國家森林公園，此時，她顯得更高更遠更險。盤山而上的道路，那十一道拐也被路燈點亮了。這十一道拐集雄、奇、險、峻于一身。它的拐彎處不像二十四道彎那樣“S”形回轉，而是一個個尖尖的銳角。夜燈下，這些尖尖的銳角猶如一把把鋒利的劍。

也許，天峨的夜色太過樸素單調。她沒有北京夜色那樣的京味兒十足，也沒有夜上海的搖曳多姿，沒有香港夜色中寫字樓里的燈光忙碌，更沒有重慶夜晚鋪天蓋地的麻辣飄香以及寶島臺灣的嗲聲嗲氣……但是，天峨的夜色卻彌漫著別樣的氣息，那是一縷縷藍衣壯身上流淌的清香。藍衣壯頭上的白帕子掛在夜空上，圖案多變的圍腰拴在半山腰，繡花的藍布鞋落在河岸邊。街道上的一串串路燈，恰是藍衣壯沉穩的雙腳犁出的一排排美麗的詩行。

天峨夜色是多變的，她有時溫暖淡黃，有時清雅湛藍，更多時候她是清純明亮的白色。天峨夜色的美凝聚了太多天峨人民的智慧。天峨的夜色里充滿了金花茶的芳香，人們把金花茶從高山上、峽谷里請來，高高地安置在路燈的頂端，讓金花茶在黑夜里也能保持耀眼奪目的金黃，讓花瓣上那晶瑩油潤的亮光把天峨的夜晚照得透亮。金花茶的燈影投射到紅水河里，使得整條河像一杯煮好的大大的金花茶，翻騰的河水在夜里流香四溢。

幾位文友乘著夜色，也扎堆到紅水河邊，我們把天峨的夜色燉成一煲色香味絕美的田螺，我們就著天峨的夜色，把“1927”酒吧里的紅啤喝了一扎一扎又一扎。我不敢喝醉，我要看天峨的夜色，我一喝醉，天峨的夜色就消失了。來日，我一睜開眼，又是一個白天，那樣，我無法對自己交代。我想，我就是醉了，也應該迷醉在天峨這美麗的夜色之中。至少今夜，我不該酒醉。

深夜，躺在床上的我卻輾轉難眠。天峨夜色中的各種景致在我腦海里翻騰著……

我披上衣服，再次走在天峨午夜的河岸上。我看到喧鬧一整天的天峨徹底累了，她哈欠連連、睡眼惺忪。岸邊的夏蟬叫聲稀疏了，只有河水的光影、明亮的路燈和夜空中的星月還是那般美妙。

都說，將睡未睡的樣子是最迷人的。此時我有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在深夜里依然是醒著的，我榮幸地看到了天峨在夜色里將睡未睡的模樣。

在我沒看夠天峨夜色的時候，天邊又泛起了魚肚白。只有龍珠公園的那顆“龍珠”依舊吐出亮光。那是一盞指引著文學前行的明燈。

晨起的鳥雀唱起了歌謠，樹木醒來了，河水醒來了。我披著晨霧回到床上。

我知道，天峨的下一個夜色又在新的時光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