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海
2018年3月20日,從白文鎮采訪歸來,已是華燈初上,身上除了疲憊,還有褪不去的棗木香菇味道,但興致不減。大家聊起農業的轉型,農產品的深加工,農民的生存經濟,接著就問縣扶貧辦副主任李建軍,臨縣有沒有電商?
李建軍一拍大腿:有啊,臨縣有王小幫,全國有名,他在淘寶上的店鋪,就是我們高利民幫著搞出來的。
王小幫以前就知道,馬云接見過他,已是一個網絡傳奇人物。最早北漂,做農民工。回鄉在淘寶網上賣東西,因為又受制于沒有快遞服務,自我介紹:“淘寶我最牛,就我發平郵。淘寶我最窮,就我在山村。平郵最最慢,山貨我最鮮”。雖然這些年來電商、網購早不是新鮮事,但一個農民做電商致富的故事,反差本身就構成轟動效應。
不由對最初幫王小幫搭建網絡平臺的高利民多了份期待。
建軍稱“我們高利民”,還說,高利民是臨縣電商“教父”一級人物。他馬上打電話聯系。
說話間,高利民就來了。三十多歲,倒顯得老成,棒球帽壓眉,表情不波不瀾。
建軍說,高利民在臨縣最早搞電商,是創新性人物。
聽建軍這樣說,高利民才把棒球帽摘下來,板寸頭,重眉亮眼,臉一紅,但很快正經說起來。他說:創新談不到,就是個操作。電商這個東西,實際上沒有多少技術含量,沒有互聯網興起,沒有網迅發達,沒有國家投入巨大的機會成本,你還創新啥?別人老拿比爾·蓋茨“車庫里創業”說事,實際上他也不算什么創新,美國的互聯網搞了多少年,后來才用于民用,沒有這個機會成本投入,再多的比爾·蓋茨也不行,讓他建一條大西洋海底電纜讓我看看?電商這個東西,核心其實還不是電商,而是電商所經營的產品。農業電商,大家沒見過,感到新奇,其實核心還是農業本身。
果然是“教父”一級的人物,調子定得好深,直探事物根底。
高利民說起自己。出身農家寒門,手里的本事也是生存逼出來的。
先說遠一點。我家在(臨縣)曲峪鎮,那會兒特別窮,弟兄三個,我又是老大。高中畢業,好不容易考上個大專。到太原上學,家里翻騰來翻騰去,就湊了八百塊。正好有個同學開著個五菱之光要去太原,我就蹭上他的車,省了路費嘛。到學校交了學費,就剩了十來天的生活費。對付了一個星期,去找警校的高中同學,他贊助我一百塊,才幫我應付了一段時間。
當時就是活不了!就得想著辦法怎么活下去。
那些年剛開始流行上網,都聊QQ什么的,我呢,錢都沒有,好長時間連電腦是個啥都不知道。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你自己不想法,誰幫你操心?學校還好,有勤工儉學崗位,專門讓貧困學生掙生活費。放了暑假,也不回家,什么能掙錢就跟著掙什么,也無非是幫人發發廣告傳單。放了寒假,臘月的時候活兒特別多,你可以給人擦玻璃,打掃家。偶爾運氣好,還能給人洗個油煙機。一直干到臘月二十三,才坐最后一趟車回村里。
后來,存了點錢,手頭寬裕一些,就開始琢磨,光干體力活,累不說,還朝不保夕。
2003年,山大同學給了我一個“小靈通”,就是接聽電話免費、撥打電話得花錢的那種。有這么個小靈通,也沒什么人給我打電話。怎么就能把這東西利用上?看見好多同學都想著干家教,我就想,我干嗎不先把活兒接下來?這樣就開始做家教,把印有語文、數學、外語、歷史、政治家教服務電話號碼打印在紙上,到處張貼。等到有人打過來,問需要哪一科的家教,我再和同學們聯系。
有一次,小靈通欠費了,身上就有兩毛錢。怎么辦?跑到大營盤聯通營業廳,說要給小靈通里存兩毛錢。服務員看了我一眼,不給交。我也急了,欠費停機,就有可能別人會打電話,我接不到,損失的就不止是生意,而是馬上就斷頓了。我跟服務員吵:我交費你管我交多少錢?我就有兩毛錢。交了我就能接上電話。就和人吵了半天。人家也跟我說,從來就沒人交兩毛的,死活硬是不給交。我也鉚上勁兒了,你不給交,我就不走。交了兩毛,我小靈通就停不了機,就還有希望。有兩毛錢,小靈通就能打通,也就意味著客戶流量。到最后,人家哭笑不得,沒拗過我,到底還是給辦了。
那年正好非典,一夜之間,同學們都跑了。有同學有錢,七八百包一輛車跑。半中間有這樣一個大事件,根本不在計劃里頭,沒錢,跑不了啊!一個班就剩下我一個人,哪里也去不了,就在學校待著。學校伙食也搞得好,天天炒肉吃菜,還發藥、白砂糖、水果。等到非典結束,我倒成了抗非典英雄,學校還給頒了一個獎,發了300塊。
熬過一段時間,慢慢的打電話找家教的人多了,光同學們出去做家教還不夠,我再張貼廣告,發傳單,甚至跑到理工大、財大,讓有做家教需求的同學加我的QQ,有家長找家教,我就介紹給他們。派上活兒,從他們這一單第一節課的40塊里抽20塊,以后他們上多久的課,我就不管了。有時候,同學們也幫忙給我發傳單。大家一起打工,只不過我有小靈通,能接到電話。后來我也不做家教了,專職做開二道販子,到處攬活,賺個信息費。
就這樣弄,幾年下來,學費都是自己打工賺錢,還自己花六七千買了臺筆記本電腦。大三的時候,想著讀個專科怎么行?又考了個專升本,自己掏學費,在山西大學法學院念了兩年。
高利民求學打工經歷,在各城市大學城,在各大學校園,絕不是個案,而恰恰是貧困地區走出來的那些貧困學子普遍的生存圖景。他們勵志,上進,不屈,抗爭,奮斗,也許不需要多少遠大理想,只是咬緊牙關不放棄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今天,大學校園里,尤其是在新入學的大學生群體中,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成為青年人的文學圣經,那是有道理的。其實,這樣的圖景,從來是大學校園里的常態,即便民國時期有各國立大學,校園里同學們一邊勤奮學習,一邊勤工儉學。富家子弟不少是事實,貧寒之家的學生很多,也是事實。與其說是寒門子弟奮斗的圖景,毋寧將此視作青春中國的象征。
一畢業,也不好找工作,就回到臨縣,考了公務員。那會兒在人社局上班,也不忙,閑下來也在QQ里打廣告賣紅棗,但朋友圈有限,大家還沒有網購的概念,也就是禍害禍害同學朋友。
最早做電商,好多機會也抓住了,也賺了點錢。
我的要求可低了,想得也簡單,就是在縣城買個房子、娶個媳婦啥的。當時在阿里巴巴、淘寶上都注冊了店鋪,賣臨縣紅棗。當時順豐、圓通好多快遞公司在我們縣里也有業務,像什么EMS一公斤就得23元,還不如自己開車往太原跑劃算。
2008年,就買了輛“五菱之光”,隔一兩天攢一車單子,往太原送一回貨。后來又換了輛“桑塔納”。又換了一輛“現代”。
擁有一輛汽車,好家伙,當年做學生時候哪敢想?大學快畢業時,好多同學都開始考駕照,問我為什么不報名,當時我說誰知道多會兒才能買得起摩托車,還考駕照?你看,社會發展多快。
當時見別人創業,我也動了心思。和媳婦兒都說通了。當晚上就寫辭職報告,第二天去遞給局長。結果,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你父母好不容易供你念了個大學,考上個工作,別人打破腦袋未必能進來,你倒好,辭職!你確定你辭了職就會干得更好?你想做電商,不辭職就不能做?局長這么說,不辭職做吧!也就沒有辭職。
現在好多后進的人做電商都賺到了錢,朋友們還和我說,你就是思想不夠解放,要是真的鐵了心把工作辭了,現在說不定比王小幫厲害多了。
王小幫最早做網店,都是我幫他搭的架子。話是這么說,我其實做不了生意。前期是賺了些錢,當時最多一天賺過30萬。但我也是老老實實,賺的良心錢。
有一年呂梁山里棗裂,天災一片,中央臺都報道了,說農民如何可憐,得幫農民賣棗。愛心人士確實幫了農民大忙。只是后來電商就做得夸張,什么農產品都打著救救農民的旗號,什么包裝上都配上幅老農民一臉苦哈哈的照片。這種投機的事做多了,當時或許能賺些錢,問題遲早會被人看出來。別的不說,如果真是他家種了這么多東西,能有多苦?只怕過去的地主都趕不上。我說這些什么意思呢?就是做電商,也不能搞得太粗放,打原生態、同情牌,到底只是權宜之計,要想長久發展,還是得靠品質說話。
從2009年開始,我才琢磨著怎么去做有機紅棗。和一些合作社、種棗大戶合作,推廣有機紅棗,他們種,我在網上給他們賣。2010年,又在亞馬遜上注冊了商鋪,沒想到還真接到了美國的訂單,500噸啊,一公斤賣到15元,而從農戶家里收棗,一公斤不到3元。第一次做出口沒經驗,看上去利潤不少,但是這種跨國訂單,涉及到海關等環節,成本很大。不過到最后,還是掙了點。到了第二年,受天災影響,紅棗大規模裂開,品質過不了關,外貿這邊做不成了。
也是經歷了這些,我對有機產品才真正有概念。現代農業要做好,還是得有品質過硬的產品,不然怎么讓城里人心甘情愿掏錢買你的東西?當時我的想法也簡單,仗著掙了些錢,就去村里承包了幾百畝地。請人把地平整了,又請了省農科院的好多專家來指導怎么改良土壤。之前賺的大幾十萬全部砸進去,結果,還是全部失敗。
說到底,有機紅棗不是說你前期撒進去幾袋子有機菌肥就成了有機紅棗,土壤改良的轉化期就得三年,還有從田間作業,到日常管護,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更別提你這塊地做了有機紅棗,那相鄰的地沒做,還是大量使用化肥,使用殺草劑,會不會影響到你的品質?好多時候,你投進去了200塊,結果人家一塊就把你破壞掉了。源頭無法把控,真正做到有機不容易。這些,都是做有機農業急需解決的問題。說到底,單打獨斗還是只能做個噱頭,賣個概念。要做有機產品,必須有政府對源頭產品的大力推廣和嚴格控制。
在我們臨縣,雖然有機紅棗出口的量不算太大,但一直在堅持,以銷訂產。就是根據往年的銷售規模,確定基地的生產面積,選擇基地,跟農戶簽合同,然后派出田間經理,負責基地耕種。有機的標準,如果真要達到國外比如歐盟的水準,得460項指標達標,非常難。比方說,500噸的成品,得需要1500到1800噸的原料。基地的面積沒跟上,貨也無法供應。但這一塊還不能放棄,一定要看到有機紅棗的示范作用。當更多的人看到有機紅棗更掙錢的時候,他們也就會自己想辦法了。
2015年,打開臺灣市場,出口300噸臨縣有機紅棗。2016年,進入德國市場,初步形成1000噸訂單。
后來,我們縣拿到了商務部的電子商業示范縣的項目,這方面的業務,全部轉到了縣里的電商園區,縣里抽調我過來,就搞這個事情。這幾年的工作重心就全放到這上面了。
有人說我掙了多少錢。其實我哪里掙錢了?現在是公務員身份,不讓做生意,不做生意,只給別人出主意。到哪里掙錢?一掙錢問題就大了。況且我也不是掙錢的料!
農村電商也剛做起來,好多農民對電商的理念了解非常少,他們可能接觸智能手機都沒兩年,一個從來沒接觸過互聯網的老農民,你讓他一下子網游,誰知道他能不能浮起來?所以,縣里就拿出來資金,辦電商培訓班,讓對電商有興趣的人先來體驗,學習。第一期結束了,現在又在培訓第二批。感興趣的人不少,上手也快。有幾個團隊,流水已經做到上千萬了。
我為啥能發起活動,就是手里資源比較多,做電商的,同行們相互之間都有聯系。臨縣栽的核桃也有幾十萬畝,但老百姓收下來后,沒有銷售渠道,賣不了。去年幫兩個村賣核桃,我把清華大學的一個團隊引進來,活動發起來后,一天就幫他們把村里幾萬斤核桃全賣了,后來還有人要買,找不下貨了。
現在電商的理念老百姓都知道了,好多人也來找我,人家也不說怎么做電商,就問如何淘寶。淘寶在2009年開始大規模發展,過了那個關節,你再想進入,太難。這幾年下來,每個類目都高手如云,如果還是不死心,想上,我也只能給他們建議。比如,盡量做非標品,像服裝鞋帽,還可以做,有附加值。現在做電商,就是需要轉換觀念。電商不一定非要死守住臨縣,只賣臨縣的產品,當然能把臨縣的土特產賣出去,能讓老百姓增收更好。電商說到底就是個中間商,你要能找到好的資源,肯定就會有人需要。
臨縣從事農業的人58.8萬,人力資源過剩。年輕人是早就出去了,但還有很多中老年人。好多三四十歲左右的婦女,讓她們去太原打工也不現實,但她們確實需要生活來源,怎么辦?現在有個大趨勢,沿海地區勞動力價格越來越高,一個熟練工人一個月6000元,好多粗加工企業都在向內陸轉移,到了內地,一個月1500元,人還爭著干。我們臨縣有這么多人,讓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就業,豈不是多贏?進不了廠的,可以培訓她們在互聯網上賣些產品。生產的產品,還可以發動我們的電商團隊幫著賣嘛。
但這也只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現在的農業,包括涉農企業,比如紅棗深加工,比如棗木香菇,投資大,利潤又低,要是沒有政府的大力支持,單靠老板們自己投一點錢進去,也就能起個水花花。做農產品電商也是這個道理。你看,摩拜單車,燒了一百多個億,才做成現在的規模。一個縣里頭,你能拿出多少資金打造你的電商?
再就是要充分突出產品的賣點,一個好賣點,能瞬間瓦解消費者的心理防線。要會講故事,一個有故事的產品更容易打動消費者。如果你成不了王小幫這樣的網紅,最有價值的流量是淘寶站內的關鍵詞搜索排名,搜索第一屏搶走80%的流量。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商品本身,是品質,是外觀設計和用戶體驗,而不是營銷技巧和噱頭。
所以我一再強調,農業電商的核心還不是電商,說到底還是農業。
高利民到底謙遜。
電商扶貧,全國都在推動,效果明顯,縣里專門成立了電商辦。2015年,臨縣成立“臨縣電子商務及電商扶貧工作領導組”,把高利民抽調過來,負責全縣的電商組織規劃。
2016年1月,臨縣電子商務協會正式成立。山里旺合作社負責人、山里旺電商高利民,當選電子商務協會第一屆理事會會長。協會是由10名有志發展臨縣電商的個人及企業、專業合作社負責人聯合發起成立,旨在服務政府、會員、社會,組織協調會員單位對外業務,發展支持幫助農民、貧困戶走電子商務精準脫貧道路,推動臨縣各行各業的電子商務,整合行業資源,形成合力,共同打造該縣以電子商務人才資源庫、電商營運平臺、倉儲物流、信息資源庫為一體的臨縣特色電子商務生態圈。
也是這一年,臨縣申報為國家商務部電子商務進農村綜合示范縣,成為全國供銷社電子商務進農村示范縣。
為此,臨縣還專門開辟電子商務產業園區。
產業園區目標之一,建立農村電子商務服務平臺,形成現代物流快遞配送網絡。
臨縣山地多,塬面也不完整,去一個地方,繞來繞去,半天到不了。快遞公司跑一趟成本太高,都不愿意建設村鎮快遞網點。而且,鄉村物流多以收發農產品為主,季節性較強的生鮮產品對物流配送又要求嚴苛。臨縣電子商務產業園區自去年3月份投入運營以來,又整合全縣快遞公司,用43輛車負責全縣373個村的電商點,專門負責打通農村物流最后一公里瓶頸,節約了快遞公司成本,也方便了農民,全縣65萬群眾受益。最終農村物流做到了縣到村、村到縣48小時送達。
目標之二,就是培訓、孵化農民電商。如今累計培訓電商人員7500人次,農村電商就業人員500人,新增各類網店300余個,全縣電子商務年交易額達2.5億元,其中網絡零售額突破1億元。
“教父”高利民,這個來自貧困家庭的年輕人,生存逼出渾身本事,而生存本身又教給他很多東西,審時度勢,扎實務實,此時有了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