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箱底

文/李國選

兒子和未婚妻辦完登記手續，興沖沖地跑回家，將結婚證書給了我和老伴兒。

從那天開始，我們夫婦的話題就圍繞著兒子的婚事操辦打轉轉，晚上睡不著，我倆掐指計算，除了定親錢和買“幾大件”外，床上用品至少要有“兩鋪兩蓋”，外加兩條毛毯。我這個“甩手掌柜”的，平時油瓶子倒了也不知道扶，現在遇到了難題，一時沒了章程，兩眼直勾勾地看著老伴兒發呆。不料老伴兒說：“‘兩鋪兩蓋’和毛毯不用買，咱有現成的。”見她一臉輕松的表情，我疑惑地問：“有現成的，在哪兒呢？”她隨口答道：“咱有老箱底呀！”“啥老箱底？”她笑而不答。

第二天早晨，還在酣睡中的我被撲通一聲驚醒，睜眼看去，原來是老伴兒從凳子上蹦下來，手里抱著從吊柜里拿出的一個包裹，打開來，里面是兩條毛毯、兩塊繡有精美圖案的緞子被面。見我詫異的眼神，她自豪地問：“咋樣？咱這老箱底還行吧？”說罷，她坐到床沿，拍拍其中的一個被面，滿臉凝重地問我：“還記得嗎？這是你第一次領我見公婆時，婆婆給的見面禮物。”

老伴兒的話使我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初戀時，我是市機關的一名年輕干事，她下鄉返城分配到礦山當統計員。我帶她回老家見父母，二老滿心歡喜。談到結婚的事情，母親打開炕柜，翻出壓在柜底的布包，打開拿出一塊被面，只見上面繡著龍鳳呈祥的富貴圖案，在燈光照射下，金絲線熠熠發光，這在窮困的鄉下，絕對是稀有之物。母親雙手摩挲著被面，激動地說：“這是你爹被農場評為先進得的獎品，足有十年了，這被面的成色好，我就想著將來送給兒媳婦。”她深嘆了一口氣說：“可惜我不能給你們準備‘兩鋪兩蓋’，家里實在拿不出像樣的物件。”母親的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歉意。

另一塊緞子被面繡著大朵的牡丹，顯得華麗無比。那是我參加師教導隊集訓，當地舉辦蘇杭絲綢產品展銷，我利用午休時間趕去選購的。集訓結束，我興沖沖地把被面帶回家，并提議做床新被，增添點喜氣，可是老伴兒卻不同意，說蓋啥樣的被褥還不是過？我無奈地說：“看來這床被面也得壓在箱底。”她嫣然一笑：“那是，留著娶兒媳婦啊！”

如今，兒子要成家，老伴兒翻出“老箱底”，戴上老花鏡，動手縫被子，置辦“兩鋪兩蓋”。兒子和兒媳婦勸阻，說商場里有新式的羽絨被、航空棉之類的現成品，買來就是了，何必鼓搗那“老古董”？老伴兒正色回拒：“老古董怎么啦？這東西有老輩人的寄托，有你爸和我的心血，情緣難斷啊！”

“兩鋪兩蓋”做好了，老伴兒鄭重地退后審視了好一會兒，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滿意地說：“妥了。”那神態仿佛藝術家欣賞自己的杰作。在緞子被和毛毯映襯下，新房充溢幸福祥和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