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學秀：手拿語言鑰匙的苗寨守望者

許曄

盤學秀今年61歲了。

38年前，他回到家鄉海南省萬寧市北大鎮六角嶺村，成為人民教師，從此再未離開過苗寨。

他是苗寨唯一懂普通話、苗話、海南話的“三語”老師，所有適齡入學的苗寨孩子，都要接受他的普通話啟蒙。

如果說語言是一把鑰匙，那么盤學秀就是拿著鑰匙的人，他給苗寨的孩子打開了通往精彩新世界的大門。

三年前，他成為阿里巴巴天天正能量獲獎者，被媒體廣泛報道，入選感動海南人物候選人，并被馬云邀請敲響納斯達克的開市鐘聲……

所有的“光環”都會褪去。此后的三年，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媒體報道中，低調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如今，已過花甲之年的盤學秀怎么樣了？他生活如何？還在教書嗎？

有他在，老師們上課才能安心

盤學秀是個低調內斂的人，話不多，口音有點重，這讓電話采訪一度陷入困境。

“今年還在學校給孩子們上課嗎？”我問他。

“嗯，還上課。”他說。

“去年就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吧？”

“是的，辦了退休，接著被返聘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為什么呢？”我追問道。

“懂苗語的老師不來，我沒辦法離開，剛讀書的苗寨孩子，聽不懂普通話。”他說。

就這樣，雖然已經年過花甲，但盤學秀仍然要留在苗寨教學點發揮余熱。

六角嶺村地處偏遠山區，依地勢起伏而建，幾百戶苗族人家分散而居，很少走出大山。他們世世代代用苗話交流，鮮少接觸到普通話。

上世紀90年代末，全國中小學“撤點并校”，北大鎮11所小學僅保留了3所。當時，六角嶺小學也被撤掉了，只留下了低年級教學點。

2015年，教育部門對六角嶺教學點進行了重建，硬件設施很完善，但學生卻比原來少了很多。六角嶺教學點負責人唐敏軒告訴我，上個學期，六角嶺村教學點只剩下了6名學生和3位老師。

“那兩位漢族老師不太懂苗話。”盤學秀說，他成為學校里的“翻譯”。有他在，老師們上課才能安心。

唐敏軒是漢族人，他只能用簡單的苗語跟孩子們交流。前幾年，教育部門也曾經想撤掉這個教學點，后來因為這里的孩子上學之前一點普通話都不會，也只好作罷。

在很多時候，當唐敏軒上課遇到孩子們聽不懂的題，他就會求助盤學秀來做“翻譯”，用苗語給孩子們再講一遍。

“我的學生李秀和要回六角嶺了”

這些年，盤學秀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教課變得力不從心。為孩子們考慮，盤學秀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接替他的苗族老師趕緊到來。

我問他：“如果一直沒人來接班，你怎么辦？”

“哈哈，我很欣慰啊，我的學生李秀和要回六角嶺了。”他此時做出的回答，是整個采訪中最輕松的片刻。

這個9月，新學期開學的時候，42歲的李秀和就要回到家鄉北大鎮六角嶺村了。他將分擔盤學秀的工作，成為駐扎苗寨教學點的苗話“接班人”。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放心退休了。”盤學秀笑道。

1995年，李秀和從師范學校畢業，至今已經有了23年教齡。他跟盤學秀一樣，是北大鎮為數不多會講普通話、苗話、海南話的“三語”老師。這些年，他四處奔走，哪里需要懂苗話的老師，他就被派往哪里。

今年，他決定回到家鄉，接替自己當年的老師。“幾乎沒有年輕人愿意到大山里教書，不僅條件艱苦，還要面對孤獨寂寞。”李秀和卻覺得，“去哪里教書都一樣，何況年齡越來越大，也有些想回家。”

他說，自己的選擇更像是一種傳承。

30年前，他是盤學秀的學生。他能夠堅持上學念書，離不開盤學秀一次又一次的家訪。他依稀記得，盤老師到家里來勸他不要輟學，勸他的父母不要放棄讓他讀書，告訴他只有努力學習，走出大山，才能改變生活。

他慢慢從學習中獲得成就感，漸漸覺得講課時的盤老師閃閃發光，教師是個特別了不起的職業。他立志以后也像盤老師一樣，站在講臺上教書育人，改變更多山區孩子的命運。

“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李秀和走出大山，完成學業，成了像盤老師一樣的人民教師。

后來，他寫了一段話，用來表達對老師盤學秀的敬意：路漫漫兮道遠兮，堅吾心兮長教兮。鬢成霜兮常樂兮，夕陽紅夕生足兮。

自己只是堅持得久了一點

盤學秀的普通話是自學的。

讀小學四年級時，他從村里轉學到鎮上，發現自己完全聽不懂老師在講什么。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種語言叫普通話。

老師送給他一本漢語詞典，通過自學，他慢慢跟上了課程。

當初，盤學秀也不甘于留在大山里面，也想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他曾經有離開大山的念頭，可是每當看到那些眼里閃著渴望的孩子，他就覺得孩子們離不開他，而他也離不開孩子們。

就像他之前接受采訪時所說，“既然我無法走出大山，我就要成為孩子們走出大山的橋梁。”

直到2015年，已經58歲的盤學秀，才第一次有機會離開海南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一年9月，《南國都市報》報道了盤學秀的故事，他對教育事業的堅守，對鄉村兒童的呵護，讓他獲得了阿里巴巴天天正能量的獎勵。

11月，作為天天正能量獲獎人物代表，盤學秀前往北京，與另外7名正能量獲獎者一起，敲響“雙十一”納斯達克的開市鐘聲。

天天正能量工作人員魏廣明當年負責接待盤學秀，他還記得，盤學秀跟他念叨，那是他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到北京。“我問他想去哪兒看看，他說想去天安門看升旗。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一個人提前下樓，等著我們出發。”

那天，魏廣明給盤學秀拍了很多照片，有在天安門廣場的，有在鳥巢前的，還有“手拿”火炬的……“他讓我多給他拍一些，說要拿回去給學生們看看。”魏廣明說，他沒用手機拍照，而是用了相機，特地把照片洗印出來，郵寄給盤學秀。

前些天，我問盤學秀三年前去北京時的感受，他給我回了條微信，寫道：“2015年11月10日7點02分，是我終生難忘的時刻，幾萬人觀看莊嚴的升旗儀式，有一名來自海南山區的民族教師身列其中，簡直不可思議。”

北京的行程結束，他回到家鄉的大山。他依舊是一位鄉村教師，繼續與孩子們相伴，從未因獲得榮譽而有所改變，沒有在自己身上增加任何標簽。他一如既往的只是教師盤學秀。

他說，自己只是在平凡的崗位上堅持得久了一點。

這個在山區教學點里付出全部青春，散發所有光和熱的鄉村民族教師，用30多年的堅持完成了別人無法做到的事。因為這些，讓阿里巴巴天天正能量的工作人員為之動容。因為這些，讓以獎掖和發揚凡人善舉為己任的天天正能量平臺，給了他屬于他的榮譽。

希望有更多人真正關注鄉村

去年，盤學秀患輕度中風，身體大不如前。即便躺在病床上，他仍在擔心孩子們落下的課程。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從不在工作中提要求，只知道埋頭去做，即使是返聘，也是一絲不茍。”唐敏軒說。

在教學點讀書的孩子，大都是留守兒童，有的是單親家庭孩子，有的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對這些孩子，盤學秀一個都不想放棄。他的愿望是，孩子們都能通過讀書走出山村，多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教學是我的本分，把它做好是必須的事。最起碼我要對得起山區的孩子，對得起苗寨的鄉親。”盤學秀坦言。

明年夏天，盤學秀要正式告別教學生涯了。他的心里充滿著糾結，既有輕松也有不舍。他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想要放下工作去休息，卻又放不下那些孩子。

盤學秀希望教學點一直辦下去，希望有更多人真正關注鄉村，希望有年輕教師來到山村教書，給山村教育補充新鮮血液。

山路十八彎，他牽著孩子們的手，走了太多遍。

陽光下，孩子們呢喃著生命啟蒙的語言。

那是山間最美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