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原木的小火車（組詩）

沈建基

額爾古納河

額爾古納，我趕了很久很久的路

循著你靜靜流動的銀色

還是走不進地平線上那朵云

不知我在遙望的美人

在云朵之內還是云朵之外？

我的馬兒走累了 兩岸青山互望著

緩緩起伏 卻不知

這是自己的祖國 那是異國的土地

河流不言往事 八月才開的油菜花

用金子樣的微笑給我以安慰

蜂蝶紛紛飛過境河而來，不知我的美人

在云朵之內 還是云朵之外？

哈爾濱之夜

今夜，哈爾濱歸我一人所有

璀璨、美麗而安靜

我用冷月打磨一柄彎刀

收割舊時光里的星辰

松花江在體內靜靜流動 黑夜遼闊

多少往事在霓虹燈里倒來倒去

數不清點點流火 就數落葉

不知哪顆星子找不著回家的路

——黑夜不睡 我也不睡

運原木的小火車

那年，運原木的小火車

捎我進山后就走遠了 寂靜的日子里

望著小鐵軌我總覺得它像蛇

想象油鋸轟鳴的過程

鳥獸四散 整座大山顫栗

森林的心臟陣陣悸動

四十年過去，月光依然慘淡

荒草叢中一截歪歪扭扭的殘軌

斑駁鐵銹酷似那年的血跡

我說：每一根枯枝，每一片落葉

都像那年失落的親人 你說：

再也沒有一棵爺爺那么老的樹了——

此時，我覺得自己就是小火車

但我多么愿意是棵樹

誰踩翻了調色板

誰，悄無聲息踩翻了調色板

把山嶺染成層層五彩

使大地莽蒼蒼起伏

秋之弦，在江湖和山脈之間

拉來拉去吟唱 一條荒徑

幽幽向遠，一片又一片樹葉

隨風應聲凋落

我裁一角藍天，把路過的白云

修剪成一片又一片羽毛 就飄起

故鄉—陣又一陣稻花的清香

泉水出山的聲音瞬間憂戚起來

大山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凋 落

起風了 羈旅人最先聞知

大雪從遠方迫近的聲音

昨夜的月亮因此顯得黯然

天空還在無憂無慮地藍 而云

已被鴻雁銜著，往南飛

風，好像從山谷那邊刮來的

而不是天空 呼嘯著捋掠樹梢

精心準備一場大地的葬禮

我的馬匹還沒有飲水食鹽 那么

還不如做一片樹葉倒掛樹上

想象濃綠和斑斕的日子

——即使風中凋落

哪里又不是祖國的土地？

國清寺

前方有我喜歡的人在等我

我要把詩歌染成綠色

森森萬木，哪片樹葉歸我所有？

把寺前那條溪水撫成琴弦

琴音清澈，一如我喜歡的人傾訴——

一朵祥云從天空飄來

今夜，我要一個人去山巔誦經

半個月亮撞響鐘鈸 我有經文落滿清霜

不知我喜歡的人聽見與不聽見

寺院那棵開落千年的隋梅——

已經淚滿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