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家庭背景的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夫妻之間的磨合已經不容易了,再加上孩子的教養問題,情況更為復雜困難。

祖父母幫子女帶娃的現象并非中國特有。在德國,超過一半的年輕父母需要請求孩子的祖父母幫忙照顧孩子,英國也有愈來愈多的祖父母要幫忙照顧孫子女,英國政府還因此推出“祖父母照顧孫輩可享帶薪假”的新計劃。但相較這些國家,在帶娃問題上,中國的年輕父母與祖父母之間的矛盾更為突出。究其原因,除了雙方育兒觀念的差異外,還有“父母命不可違”的傳統觀念在某些老人身上根深蒂固,由此引發的父母和子女之間的矛盾就變得難以溝通了。
聽到周遭的朋友不斷吐槽因為育兒問題跟長輩鬧得各種不愉快,李曉暗暗下定了決心,生了孩子一定要自己帶。
但事與愿違。產假結束回到單位不久,李曉負責了一個重大項目的前期設計工作,這個項目一旦成功,她可能得到她向往已久的一個管理職位。在李曉上班的那家外資企業,名校畢業生濟濟,讓二本畢業的她常感壓力山大,因此工作上也格外努力。她很清楚,這次機會千載難逢,錯過就不會再來了。
李曉的父母兩年前從公務員崗位上退了下來,在老家重慶過著悠閑生活。聽李曉說到項目的事情,夫妻倆就提出過來給她帶孩子,免得因為孩子影響了她近在咫尺的前程。李曉的母親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做事十分利落,很多事情比李曉想得還周到。對于朋友們的那些吐槽,李曉覺得讓父母帶娃也沒那么糟。
李曉老公是個獨子,父母聽說李曉父母過來帶孩子,老兩口也忍不住要過來。李曉跟老公商量覺得四個老人一起正好可以相互作伴,就答應了。接老公父母到家的時候,孩子在李曉母親的懷里正哭鬧,孩子奶奶看見,一把就把孩子抱到自己懷里左右搖晃地安撫,孩子也慢慢地停止了哭聲。當孩子奶奶很得意地把孩子交回給李曉母親時,李曉看到了母親眼里流露出的震驚和不滿。
但這只是開始。在初期的隱忍之后,李曉媽媽開始私下向李曉訴苦:她給孩子奶瓶消毒,孩子奶奶說“不干不凈,吃了沒病”,直接用未消毒的奶瓶就給孩子喂奶了;孩子爺爺總叫孩子“狗娃”,雖然孩子聽不懂,但肯定不好的;她每次給孩子放音樂,前腳剛放,后腳孩子奶奶就關了……雖然對孩子爺爺奶奶的表現很不滿,李曉還是不希望兩邊老人傷了和氣,就讓老公提醒一下他的父母。“重在溝通嘛。”李曉對老公說。
但是沖突很快升級。起因是孩子哭鬧不停時,孩子奶奶認定是肚子痛,不顧李曉媽媽反對,口嚼了艾草的葉子,將汁液喂入孩子口中。雖然孩子止住了哭聲,但深感惡心的李曉媽媽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準孩子奶奶再碰孩子。
回家看著兩位哭紅了眼睛的老人,李曉和老公再三權衡之后,決定以后兩家老人分開帶孩子,一家3個月。“兩邊老人都愛孩子,但是觀念差異太大,很難調和。”李曉無奈地說。
針對老人帶娃,從事婚姻咨詢工作的黃越綏曾提出,“不同家庭背景的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夫妻之間的磨合已經不容易了,再加上孩子的教養問題,情況更為復雜困難。”也正是這種背景差異,使李曉寄望雙方父母可以一起育兒最終落空。
“我絕不相信她能學出來,我們邊走邊看!”張勤勤的母親將手里的飯碗扔了出去,張勤勤則一聲不吭,帶著女兒迅速離開了餐桌。晚餐不歡而散。
為了女兒的教育,這已經是張勤勤和母親第N次發生爭執了。這次爭執的緣由是孩子想學鋼琴,張勤勤想給孩子報鋼琴班,但母親不支持,覺得報鋼琴班是花冤枉錢。“學鋼琴是要有天分的,你女兒有沒有這個天分你自己清楚,與其花那個錢,還不如給她報個數學班。”
張勤勤的母親退休前是一所中學的后勤工作人員。在與眾多老師的交往以及自己帶娃的過程中,自認對孩子的教育頗有心得。在學校的時候,張勤勤母親對當時的學霸練成過程熟稔于心,并照此給外孫女規劃好了成長之路:心無旁騖,專注學習,關鍵掌握好課本知識,其他的一概要免掉。“分分分,命根根”,成為女兒上小學后張勤勤母親念叨最多的話。但對母親的教育理念,張勤勤并不贊同。“分數固然重要,但素質教育同樣不可缺,一個只會考試卻沒有任何興趣愛好的人,即使成了學霸,人生也會很無趣。”張勤勤之所以想讓女兒學習鋼琴,一是可以培養孩子的音樂素養,二是可以鍛煉孩子左右手的協調。至于她有沒有天分,以后是否從事相關職業并不重要。
張勤勤突然發現,由于自己每天早出晚歸,女兒的教育主動權已經不知不覺地轉移到了母親手里,母親對孩子的影響已經超過了自己。發現問題的嚴重性之后,張勤勤決定奪回孩子的教育主導權。她調整了工作時間,堅持每天回家陪孩子學習。隨著對孩子教育介入越來越深,張勤勤跟母親的關系也越來越對立,甚至出現了失控。

她開始不斷跟朋友訴苦,朋友提議她跟母親分開住一段時間,但張勤勤很難下這個決心:畢竟孩子一出生母親就過來幫忙帶,為孩子也付出了很多心血,現在年紀大了,因為教育觀念不同就說分開住,對母親會是一個很大的傷害。張勤勤的顧慮在黃越綏那里也得到了認同,黃越綏指出:“如果完全無法接受祖父母照顧孫子女的方式,那一開始就不要請父母代為照顧。”
“但是在沒有真正相處之前,誰會想到雙方的理念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呢?”張勤勤說。
“我知道溝通很重要,但很多時候,我發現跟父母根本無法溝通。”劉磊說。
劉磊大學畢業后和朋友合伙開了一家公司,雖然十分努力,但發展并不如預期。本來計劃孩子出生后,妻子專職在家帶孩子,但巨大的經濟壓力還是讓他們做出了妥協。孩子上幼兒園之后,妻子重回職場。雖然預料到讓父母帶孩子會產生沖突,但夫妻倆還是作出了決定,讓不到60歲的爺爺奶奶過來幫忙帶孩子。
但沖突的頻繁和劇烈還是讓劉磊措手不及。劉磊父母來自農村,和其他許多爺爺奶奶對孫輩的溺愛不一樣,劉磊父母對孫子要求非常嚴格,孩子做的如果讓他們不滿意就會受到懲罰,比如孩子在家里的墻上涂鴉,一定會被老人打手板心,孩子開心時如果發出狂笑,也會被嚴厲呵斥。慢慢地,家里那個活潑快樂的“開心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唯唯諾諾、凡事看爺爺奶奶臉色的“乖乖娃”。
妻子由初期的隱忍變得憤怒,并警告他,如果他父母不作出改變就請他們回去。孩子由她自己帶。孩子的變化,劉磊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試圖跟父母溝通,但一言不合父母就擺出長輩的架勢:“說我們不會教育,那你是怎么考上大學的?我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并進一步告訴他:“我們是你的父母,不要說孫子,我們管你都是天經地義。”
當初決定讓父母來幫忙帶孩子,劉磊本意是解除后顧之憂,讓自己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可現在的結果卻是家庭工作樣樣不省心。這邊,是十分頑固的父母,那邊是妻子丟給他的“要孩子還是要父母”的選擇題。劉磊試圖解題,但發現幾乎所有的方法都指向雙方的“溝通”和“妥協”。
“但這兩個方法根本就行不通。一是溝通,只有雙方是平等的主體,溝通才能積極有效地進行,但是我父母堅信‘父母命不可違’。無論哪種方式,只要我們提出不同意見,他們就認為我們是反對他們,是忤逆,是不孝。二是妥協,我們也想過,但是孩子怎么辦,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我都不敢想象他的將來。”劉磊說,如果可以從頭開始,他就是再辛苦再艱難也不會讓父母來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