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中惠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原沈陽低壓開關廠俱樂部,聽著名女作家張潔漫說寫作。記得張潔作了個形象的比喻,說女同志戴首飾,正好為美:戴一個,好看;戴兩個,不難看;戴多了,就不好看了。當時聽了很受用,現在看,不是什么新鮮理論,不過是孔夫子“過猶不及”的簡單文藝詮釋。
初學寫詩,興致滿滿,總是愿意將最美的詞匯用上,總是愿意將最豐滿的意象擺上,像電視里的拳擊手對打,接二連三,讓對手喘不過氣來。經過一段實踐方知道,這樣并不好,營養缺乏不是好事,營養過剩也不是好事。閑來翻閱歷代詩話,南宋姜白石的《詩說》曾給我以極大的啟發。姜主張寫好詩要注重作品的“氣象”“體面”“血脈”“韻度”,但不能過:“氣象”過于追求渾厚,“其失也俗”——容易流于直白;“體面”追求宏大,是好事,“其失也狂”——容易假大空把人嚇著;“血脈”順暢當然好,“其失也露”——容易將作品寫得不含蓄;“韻度”飄逸些是誰都想做到的,“其失也輕”——容易流于輕飄不沉實。在這篇文章中,他還說:“雕刻傷氣,敷衍露骨。”也就是說,詩詞寫作要作又不能太作,“鄙而不精巧”,是因為對作品沒有認真地推敲;“拙而無委曲”,是因為對作品各部分沒能做到認真地結構。
聽起來挺繞的,無非就是告誡人們在創作過程中要把握好度。這些在理論上似乎都能接受,但實踐起來不是很容易,它考驗詩人的創作能力、知識積累以及對事物的認知程度。如同書法愛好者寫字,毛筆在行進過程中要提按要頓挫,可是究竟怎樣才能做到做好這些呢?只能在實踐中一點一點摸索,不像酒的勾兌,有儀器,有設備,只是簡單的工藝流程。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某種意義上說,這種拿捏就是一種感覺。具體說,首先要做到含蓄蘊藉。《菜根譚》說:“花看半開,酒飲微醺。”說的是做人做事,寫詩也是一樣。不是不可以“開門見山”,李白的詩大都是“開門見山”,但那是李白,我們能做到“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就燒高香了。還有,作品要有起伏,有緩急,不能總是繁管急弦,要留“氣口”,要有“歇拍”。詩詞寫作不是運動員跑步而是舞蹈大師跳舞,尤其是詞的長調,更要注重這一點。第三,是我個人的體會,詩詞之結穴,一定不要太露,可以有多種方法,先賢的作品擺在那,多讀多寫即可。
“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唐代書法理論家孫過庭的這句話寫字適用,寫詩也適用。我們一般學詩都是從格律詩入手,這是對的,但也有局限。如果你的文言功底好,不妨讀一讀《詩經》與楚辭,它們才是中國傳統詩詞的老祖宗,不管時代如何變化,詩詞寫作最終都離不開它們的影響甚至規則。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我以為說的就是拿捏:不是不可以寫男女之情,但要把男女之情寫得干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