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囈語（組詩）

劉將成，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29屆高研班學員。詩歌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等雜志。

穿過夕光

黃昏，我從天堂路過，在人與神的邊緣

一枚金碧輝煌的棋子

嵌在變幻莫測的云朵里

向上，或者向下，都是蹩腳馬

天上人間。再有兩個小時

我將落在一個叫贛州的地方

那時已是萬家燈火

一萬盞燈，照著人間的一萬個殘局

雕塑

再沒有什么比閃電和雷霆落在瘋人院里

更具有穿透力

黃昏的畫布上

銀杏的枝頭掛滿烏云的碎片

風吹彎每一棵樹

也吹水塘邊一條絲質的長裙

雨落在什么地方都叫雨

落在她的身上就是一把刀

翹臀，細腰

豐乳，都那么靜美

乳頭上兩股欲滴欲流的泉

仿佛在喂養一個錯亂的夏天

眼罩與乳房

勞動節我休息

我希望利用這一天學習一個單詞——

Landlord

磨房里，我坐在柴堆上朗讀

跛足的驢子

在宿命的圓周上一走一瘸

驢子的眼罩與老婆干癟的乳房交會的瞬間

“懶得勞動……”像一把豆子

落入一塊石頭預設的黑洞里

掩埋

晨光的黃金落在海灘上

一個瘋子在沙地上徒手挖坑

嘎嘣嘎嘣響的，是他

一點一點咬破汗水里的鹽

他要挖出目光盡頭的那顆鉆

他把自己放進坑里

眼睜睜守著身旁高高隆起的

自己的墳墓

與一個晨讀的乞丐平分一座城

黑暗打掃過的天空

太陽一露臉就不同凡響

成府路上

謝頂的國槐很親切

落葉很親切

地大北門外

一個乞丐躲在墻角里晨讀

陪我徹夜飲酒的同學

今天早晨就要回到太平洋彼岸

晨讀的乞丐

是唯一能和我平分這座城的人

太陽一人一半，秋風一人一半

可以瓜分的都一人一半

天氣不錯

心情很好

如果今天一定要做點什么

那就在順手牽羊得來的半壁江山上

打出草莽的旗號

終點

寧波火車站南廣場

人略少于地上的落葉

流浪者的琴弦

一根是泉水，一根是月亮

我比乞討者多了一張車票

風過指尖

我緊握一張紙片——

握住一個虛無的終點

余生

春未濃，一朵玉蘭就失去了流淌和浪花

身體里最后的水

渡不了花瓣里的暗傷和羞愧

梅花不是你妖艷的妹妹

一朵玉蘭的余生

就是目送一群蝴蝶爬上梅樹的枝頭

把秋天寫進一個女人的個人史

我活在歷史之外

也必然死在歷史之外

面對長城

無需以卑微的目光去探尋一個帝王的命運

在懷柔一個叫水長城的地方

天空從白云之上

一直藍到湖水里

藍到溪流上……

黑龍潭的樹林里

我遇見一對中年夫婦

男人的左手托住女人的右手

右手撫摸著女人纖細的手指

女人微笑

秋風趕著云朵走過長城

一個游離在歷史之外的男人

沒有三千粉黛可以揮霍

好好愛一個女人

把一個美得驚心動魄的秋天寫進女人的個人史

比把長城寫進教科書

更溫暖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