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名校的山寨“總裁班”

南方周末記者 李在磊 南方周末實習生 桂天舒 陳愛晨

一位房地產公司高管在網上搜到很多總裁班介紹，看得眼花繚亂，現場拿到講義后，發現署名是北豐商學院，講師也不是北大教授。

多個項目背后是一些民營教育培訓機構的身影，這些公司均與名校沒有股權關系。

幾年前，名校與培訓機構曾有一段蜜月期，雙方簽訂合作協議，由名校頒發結業證書，并從中抽取一定比例的分成。但后來，一輪清理整頓之后，這樣的合作已經很難見到。

南方周末記者 李在磊

發自北京

南方周末實習生 桂天舒 陳愛晨

“‘清華總裁班同學開飯店，欠下300萬申請破產。”這是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26日發布在官方微博的一起案件。很快，“清華總裁班”一詞陷入輿論漩渦，網友們紛紛對其含金量提出質疑。

隨后，清華大學回應稱，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的確開設有針對企業高管的培訓、研修項目，但招生時不會用到“總裁班”的說法，項目名字中也不會使用“總裁”字眼。

南方周末記者調查發現，打著清華大學名頭的“總裁班”“研修班”并不少，這些價格不菲的培訓課程，實際上大多由攢聚在清華等名校旁邊的私營教育機構開設，但只是打著名校旗號，既沒有名校的師資，也拿不到名校的畢業證。

不過，從事成人培訓多年的吳易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幾年前，名校與培訓機構曾有過一段蜜月期——雙方會簽訂合作協議，由名校頒發結業證書，并從中抽取一定比例的分成。這種現象現在似乎依然沒有絕跡。

針對上述問題，南方周末記者前往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咨詢，并向清華大學黨委辦公室秘書科、清華大學新聞中心發函求證，但截至發稿，清華大學沒有予以回應。

破產的“清華總裁 班飯店”背后

破產的“清華總裁班飯店”名叫華清緣（北京）餐飲股份有限公司（下稱華清緣）。華清緣位于海淀區雙清路88號華源世紀商務樓三層，距離清華東門和清華科技園僅100米。

2018年11月4日，南方周末記者來到華源世紀商務樓，發現華清緣的招牌已被摘除，新商家正在裝修準備進駐。據《新京報》報道，華清緣經營面積1166平米，擁有餐位216個，可舉辦展覽及沙龍。

據北京市海淀區法院披露，一位華清緣債務人稱，他最初是在一個微信群中發起眾籌開飯店的想法，群內有120余人，均為“清華大學總裁高級研修班”2007年至2013年不同班級的同學，最終，他從34名同學當中籌到680萬元。結果，飯店連續三年虧損，最終破產，還欠下三百多萬元債務，以及一百多名客戶辦理的充值卡費。

工商資料顯示，華清緣的股東及原法定代表人名叫魯長勝。魯長勝同時還冠名清華總裁發展促進會（下稱清促會）的會長。

按照魯長勝的說法，華清緣正是清促會的交流用地。2015年1月，魯長勝接受《創業之路》雜志采訪時說，清促會成立三年來，缺少一個交流、溝通的固定場所。于是，他在微信群中發布眾籌倡議書成立華清緣。

華清緣開業于2015年1月，正是清促會對開業慶典進行了宣傳。宣傳中，魯長勝致歡迎詞，清華大學原常務副校長楊家慶發表講話，清華大學職業經理訓練中心主任駱建彬亦表達了祝賀。慶典現場，楊家慶還與魯長勝合影留念，照片發布在華清緣官方微博。

一個署名為“美國西北大學舒爾茨品牌營銷中國區總裁劉定堅”的博客，亦發過清促會的相關活動和照片，照片顯示，駱建彬還出席過清促會舉辦的“企業生態和商業模式”研討會。

南方周末記者就楊家慶、駱建彬是否參加過華清緣、清促會的相關活動，發函向清華大學求證，但截至發稿，清華大學未予以回應。

海淀區人民法院的通告發出去沒多久，清促會的網站也關閉了。

魯長勝曾在上述采訪中介紹，清促會隸屬于清華大學職業經理訓練中心，宗旨是促進來到清華學習的同學，學到知識、結交朋友、尋求合作與發展。據清華官網，清華大學職業經理訓練中心屬于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業務四部。

對于與清促會的關系，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一名Wu（音）姓老師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不清楚”，便很快掛掉了電話。

工商資料顯示，北京誠豐和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擁有清促會的商標，公司法定代表人、大股東為魯長勝。魯長勝還是問商（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禾文禾語文化傳播（北京）有限公司、合眾正量（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兼股東。這些公司與清華大學均無股權關系。

魯長勝開辦的公司中，問商（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為一家培訓機構。公司網站介紹，其是國內領先的咨詢服務平臺，匯聚了來自清華、北大、和君、四大國際會計師事務所的近百名專家，通過在線課程幫助中小企業解決經營管理中的問題。公司客服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們主要的培訓老師來自清華大學。

公司網站專門設置專家陣容欄，師資力量包括清華大學“大健康研究中心”教授閻旭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教授陳麗華、阿里巴巴資深運營謝靜等人。

南方周末記者電話咨詢了清華大學公共健康研究中心，相關負責人回復稱，清華大學沒有“大健康研究中心”，他們單位的準確稱呼為“公共健康研究中心”，而且也沒有一位叫閻旭臨的教授；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相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學院有規定，老師們不會私自到外邊的機構授課；阿里巴巴淘寶大學的工作人員對比照片以及咨詢公司人力資源后，回復南方周末記者稱，阿里巴巴沒有問商（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宣傳的那位叫謝靜的員工。

山寨培訓機構

除了清促會發起的“清華總裁班”，市面上還有各類打著名校旗號的“總裁班”。

一個名叫“清大總裁班研修網”的網站介紹，其是“清華大學總裁班”官網，提供最新清華大學總裁班培訓課程等，地址為清華大學校內。課程包括房地產、工商管理、金融、國學等不同門類，學費從2.5萬元至5萬元不等。

南方周末記者聯系該網站留下的電話號碼，一名自稱趙老師的工作人員，推薦了工商管理實戰班。“是清華的，有機會來清華學習學習，積累高端人脈。”趙老師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授課老師均為清華大學教授，以及指導實戰的大公司老總、高管，學費為一期4.8萬元，學制為一年半，每個月集中授課2—3天。

“現在報名可以給你團購價。”11月2日的培訓班會場，另外一名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但上課地點并不是位于清華大學教學樓內，而是清華科技園附近一家名叫文津酒店的四樓。該名負責人解釋說：“人太多了，科技園的教室容不下，我們找了個大點的地方。”

當天，近百名學員擠在酒店多功能廳聽課，每個人發放一本封面印有清華二校門的“課程講義”。“主要是想感受一下清華。”來自天津做食品生意的張先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公司給他報的名繳的費，一方面是希望提升他管理水平，另一方面，也是對他工作的獎勵。

但網站招生簡章上列舉的名師并沒有露面。首節授課老師名叫汪大正，課堂上自稱是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的老師，但清華大學官方網站上，沒有找到他的簡歷。課程講義對他的介紹也沒有用到“清華大學老師”的字眼，而只是節目主持人。對另一位名叫趙晨光導師的介紹為，“清華大學總裁班特聘講師”。

課程介紹對培訓班的描述也與招生簡章有所出入，其中，署名的主辦方不是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而是一家名叫優清商學院的民營培訓機構。優清商學院的網站介紹，其公司全名為北京優清教育投資有限公司，工商資料顯示，該公司與清華大學沒有任何股權關系。

在另一個名叫“清大EMBA中心”的網站，也密集開列著清華大學的各式EMBA總裁班課程。網站招生老師則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了一個北京大學的區塊鏈培訓項目。

“來了以后發現不是北大開的。”11月3日，在北京大學中關村新園酒店，一位房地產公司高管對南方周末記者說，他在網上搜到很多總裁班介紹，看得眼花繚亂，現場拿到講義后，發現署名卻是北豐商學院，講師也不是北大教授。

工商材料顯示，北豐商學院也是一家與北京大學沒有股權關系的民營培訓機構。

南方周末記者發現，這些山寨總裁班會相互幫助對方招生。例如清大總裁班研修網與清華大學總裁培訓網當中，就同時出現了多個民營教育培訓機構的身影——北京清大厚德教育科技研究院、北京潤千秋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清友會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等，這些公司與清華、北大等名校均沒有股權關系。

在這些網站的近期熱門課程推薦當中，頻頻出現相同的招生簡章，簡介用語也大同小異。顯要位置往往列出師資力量，諸如郎咸平、魏杰等名人導師。而授課現場出現的導師，則絕少出現在網站上，而且大多被冠以“特聘教師”的名頭。

媒體報道“清華總裁班飯店”事件后，多篇報道中出現過的一家名為“清華大學總裁培訓網”的網站，現在名字已更改為“名校總裁研習網”。“我們跟清華大學沒有任何關系。”南方周末記者電話咨詢后，得到以上回復。

曾經密切合作

不過，據業內人士爆料，名校與培訓機構曾有一段蜜月期——雙方簽訂合作協議，由名校頒發結業證書，并從中抽取一定比例的分成。

《成都商報》在2016年就曾報道過，張家麟是一位資深培訓專家，因與合作班項目糾紛，與北京大學打過官司。張家麟爆料說，幾年前，在北大的資源東樓，駐扎著上百家各種教育培訓公司，以北大的名義進行招生，并有師資方面的交流。在利潤分配上，培訓機構會與高校的各個學院簽訂協議，兩者擬定分成比例。

一位馮姓網友曾于2015年8月份，參加了一個名為“清華大學微商實戰專題研修班”的課程，并在微博上曬出了“清華大學結業證書”。通過姓名、證書編號，南方周末記者在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證書查詢系統中，查詢到了相關信息。

查詢結果顯示，馮女士參加的課程名為“微商實戰專題研修班”，證書由“繼續教育處”頒發，一共參加了“領導科學與領導藝術”“微商破局三式”“高績效團隊建設”“網絡傳播全案分析”四門課程，授業老師也是四名，分別叫安康、劉興隆、藍天、喻曉馬。

但南方周末記者在清華大學官網，沒能找到這四名老師。

吳易有著和清華大學合作辦培訓班的經歷。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培訓機構往往會與名校簽訂合作協議，機構負責招生、培訓，學校提供結業證書。根據需不需要師資、場地的具體情況，談定提成比例，學費走統一的名校抬頭匯款賬戶，各種費用、稅金結算下來，校方總計會提取總資金的36%左右。

“（名校）憑什么拿走那么多？人家出證（結業證）了呀。”吳易表示，培訓班最值錢的莫過于名校出具的培訓證書。

至于師資，吳易表示，哪里的老師都可以請，培訓班各憑本事招生，但是名校的老師，現在已經很難請到。

很多培訓網站注明，總裁班結業后，可以拿到清華、北大抬頭的結業證書。但是北豐商學院的工作人員周玲向南方周末記者坦言，以前的確比較容易拿，現在除了不再使用清華、北大的匯款賬戶之外，打著清華、北大抬頭的在線認證證書，也比之前要難拿很多，現在只能發北豐商學院的證書。

這是因為，2016年左右，被曝光后，名校進行了一輪整頓。

培訓機構與名校的蜜月期不再，其中一個原因是，這種合作一度泛濫，不僅高校之間存在惡性競爭，學校內部也存在競爭，亂相引來了校方的整頓。

還有一個原因則是，這種合作培訓的成本越來越高，培訓機構難以負擔。

吳易說，近些年來，政府機關生源日趨減少，培訓行業競爭愈發激烈，只守在北京很難招到足夠生源，往往需要幾個項目拼課，才能辦起一個培訓班。所以很多機構主動出擊，到地方去擴展市場，但是這樣一來，成本有所增加。

例如，到成都一所高校開展“總裁班”培訓，地方高校提供場地、市場，要拿走30%的份額，同時，如果需要名校出證書的話，也要分走近40%的收入，落到機構手中的營收只剩下30%，再攤上導師講課費、員工工資，利潤所剩無幾。

吳易還透露，合作前，培訓機構還需要向名校交納一定的保障金，“用了人家的名，一定時間內沒創造效益，要扣（錢）。”

而且，全部資金通過名校統一賬號入賬半年后，培訓機構才能拿到自己的收入。“時間太久了，費用要靠機構墊，撐不住了。”吳易說，以至于很多機構已經不再承諾頒發證書。

不過如此一來，招生又變得更加困難。“很多學員是沖著（名校）去的，很在乎有沒有（名校）的證書。”吳易說。

蹊蹺的收款賬號

不過，山寨培訓班依然沒有絕跡。

南方周末記者在清華大學總裁培訓網、清大EMBA中心等網站的招生簡章中發現，一個戶名為“清華大學”，開戶行為“工行北京分行海淀西區支行”，賬號為0200004509089131550的銀行卡號，反復出現。

例如，清華大學總裁培訓網發布了一個名為“清華大學華商CEO（總裁）高級研修班”的課程，招生簡章中張貼了清華大學的匯款賬號，簡章顯示的主辦方為“清華紫荊培訓管理中心”。

“清華紫荊培訓管理中心”背后的企業主體是北京紫荊匯通投資有限公司，公司股東、法定代表人均為吳趙峰。

吳趙峰還擁有一家名為北京優清教育投資有限公司（下稱優清教育）的培訓機構，正是上文提及的優清商學院。優清教育的官方網站上，再次出現了印有清華大學賬戶的“清華大學華商CEO（總裁）高級研修班”。

而在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培訓班、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培訓班的招生簡章中，出現了與之一模一樣的銀行賬號。南方周末記者電話咨詢了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服務熱線，熱線回復稱，戶名為“清華大學”，尾號為1550的工行銀行卡號，確實是清華大學各學院統一使用，也是唯一的學員繳納培訓費用指定匯款賬戶。

清華大學收款賬號為什么會出現在各類招生網站上？

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熱線解釋說，清華大學繼續教育學院以及其它學院有很多培訓項目，不排除一些項目在別的類似于門戶網站的地方打廣告的可能，所以別的地方也出現了清華大學的匯款賬號，學員報名時要再到清華大學網站確認項目。

南方周末記者仔細對比了雙方網站發布的培訓課程發現，清華大學總裁培訓網、清大EMBA中心上印著清華大學賬號的系列項目，在清華大學網站上均無跡可查。

緊接著，南方周末記者咨詢了清華大學熱線，熱線稱，查詢不到這個名叫“清華紫荊培訓管理中心”的機構。

針對上述問題，南方周末記者發函向清華大學求證，但截至發稿尚未得到回應。

（應受訪者要求，吳易、周玲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