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之問

快過春節了，我就要步入70歲高齡（虛）。這對于一個心態年輕、思維正常的人來說，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70年來，我先是從冀中平原的一個小鄉村到了人人都向往的首都——北京，又從北京來到這座三線城市——邯鄲，半輩子跌跌撞撞，起起伏伏，最后在邯鄲成了家，落了戶。多年來總有人問我：“你的家鄉在哪里？”“你是邯鄲人嗎？”而我的回答總是不確定，一會兒說自己是滄州人，一會兒說自己是北京人，一會兒說自己是邯鄲人，因為嫁給了一個老家是山西的軍人，所以有時候我也說自己是山西人，其實從內心講，我是很矛盾的，私下里經常問自己：你究竟算哪里人呢？

如果說我是滄州人，也正確，因為我出生在河北任丘市農村，該地歸滄州管轄，滄州自然就是我的家鄉了，我在那里生活了7年，那里有我對這個世界最原始最朦朧的記憶。可又一想，我7歲離鄉，隨父母在全國各地奔波流浪，很少回去，老家的人都不認識我。這能算做家鄉嗎？特別是近十年來，不出三服的叔叔嬸子們相繼去了天堂，新生代一茬接一茬，早就沒有了來往。失去來往的老家，自然缺少親情。偶爾陪父母回鄉祭祖，還得事先跟村領導班子成員打招呼，人家不記得你，所以顯得不怎么熱情，每次回老家，我的心里都是空空落落的。這樣的老家回不回有什么意義？話雖這么說，但老家的小河，炊煙，垂柳，集市，卻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是真實的影像？還是虛幻的家園？我說不清楚，但每每此時，心中會升騰起對滄州老家的向往和留戀之情！不知什么時候，腦子里突然會冒出一個念頭：什么時候回老家看看去？

如果說我是北京人，那也對，因為我在北京上的小學。天壇、頤和園有我這個小學生對首都北京的美好記憶；盧溝橋、永定河留下了我這個稚嫩少年的清晰足跡；北京的烤鴨和豆汁兒是我最喜歡的美食；老師和同學們的關愛開啟了我對大千世界的探索之門。記得剛到北京時，我滿嘴老家話，每次念課文都引來同學們的陣陣笑聲，班主任發現后，立即指定一位名叫狄如意的女同學教我說普通話，時間不長我就融入了這個快樂的班集體。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女同學竟然是狄仁杰的后代！隨父母來邯后，中學老師經常夸我普通話說得標準，讓我領讀課文，朗誦詩篇，從此我就喜歡上了文學。每當回憶起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我就非常感謝北京，想念北京，甚至覺得北京就是我家鄉。可又一琢磨，不對呀，北京只是我的一個暫棲地、中轉地，盡管我在那里上了六年小學，但六年的時光只占去我人生旅途的一瞬間。我迷茫了，失望了，曾多次試圖找回“北京就是我家鄉”的感覺，但幾十年來我東奔西跑，尋尋覓覓，似乎這樣的感覺離我越來越遠。是北京留不下我嗎？不是，北京是個包容性很強的大都市，人人向往，如果我想留在北京，早就辦理隨軍手續、落戶京城了，可是我舍不得離開邯鄲，舍不得離開邯鄲的親朋好友；是北京人不歡迎我嗎？也不是，前些日子小學同學還約我到北京聚會呢。思來想去，我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地方離開得太久了，你又沒為她做什么貢獻，自然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了。

如果說我是邯鄲人，這還差不多，因為我在這里生活了50多年，再過三四年就一個甲子了，我幾乎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了邯鄲。邯鄲有我的親人，家庭，事業，夢想，有我對人生的苦苦追求，還有我與恩師最真摯的友誼，我對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對這里的一草一木充滿深情。我不是邯鄲人是哪里人呢？可強烈的虛榮心又讓我心有不甘：北京多好啊，國際大都市；滄州多好啊，京津副中心！不比邯鄲強？糾結之中，我時不時拿自己跟邯鄲本地人做比較：我跟他們說話不一樣，生活習慣不一樣，能說自己是邯鄲人嗎？特別是這些年，邯鄲的經濟發展很快，一舉成為全國較大城市，這里不僅名勝古跡眾多、高樓大廈林立，還有令周邊城市艷羨的高鐵和飛機場，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然而，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邯鄲的自然環境也遭到了一定的破壞，每到冬季常在霧霾中煎熬。讓我怎么去愛她？又怎么視她為家鄉呢？很多時候我想逃離這座有著三千多年歷史的古城，可牽掛太多，感情太深，我于心不忍呀——

見我悵惘，老伴兒發話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然嫁給了山西人，山西就是你家鄉。以后跟我回山西去，咱在山西落葉歸根！”我聽了很不服氣，反駁說：“山西是你老家，不是我老家，我在那里舉目無親、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能跟你回山西呢？我要回我的家鄉——”還沒等我說我的家鄉在哪兒呢，老伴又接上話茬了：“說！你的家鄉在哪里？”他一句話就把我給問住了。

是啊，我的家鄉在哪里？在滄州？在北京？在邯鄲？還是在山西？好像哪里都是，又好像哪里都不是。

漂泊的靈魂迷路了——

晚上，我信手打開QQ，寫下了自己的困惑。不一會兒，窗口“吱吱”響起，西安網友李峰的留言“嘭兒”地蹦了出來：“現在世界都快成地球村了，我們都是漂泊者，地球就是咱們的家！你的親人在邯鄲，事業在邯鄲，人脈在邯鄲，邯鄲就是你家鄉！你是地地道道的邯鄲人！”朋友的話就像一根救命繩索，一下把我從困惑的深井中拉了上來，讓我找到了回家的路。邯鄲呀邯鄲！你有時讓我愛，有時讓我恨，有時又讓我覺得很無奈，你是我一輩子的根基與榮耀，更是我一輩子的牽掛與寄托。

（張勝女，1947年生人，原邯鄲日報社主任編輯。）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