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科
這個冬天,風從北京刮過。
大風驅散了曾經長久盤桓的霧霾,也吹掉了很多浮游在這座城市表層的“灰塵”與“雜質”。
在楊千的同名新展中,風化作了霓虹幻影下游移不定的遷徙軌跡,冰冷而又憂郁;所有被遺棄之物卻在作品中重拾尊嚴,并以刀鋒般凌冽的姿態,對抗著陣陣毫無方向感可言的、沉默颶風的侵襲。
在城市里,希望猶如默片。
我們所聽聞的種種“真相”和我們所看到的片片“真實”,就像電影《城市之光》中分離的聲音與影像:一邊是彈絲品竹的宮商廣樂,一邊是夾雜著無奈自嘲的灰色滑稽。而在楊千名為《城市之光》的作品中,伴隨著步履凌亂的街頭夢游,沉默曖昧的霓虹燈光,似乎在城市黑暗的最深處,反復吟唱著某段低俗的市井小調,并用幔帳遮掩的凹凸身段,點燃著夜晚雜亂且短暫的“希望”。
但在被欲望簡化的虛幻希望之后呢?
一切又重歸沉寂。
在由不斷搬遷所構成的、城郊新移民的生態鏈中,一成不變的是如影隨形的粘稠欲望,而在每次遷徙過后所遺留下的各式冗余棄物,卻每每將不同的生存注腳,沉淀在了相同簡陋的出租屋內。
楊千則將這些棄物搜集起來,并將它們凝固進一方方可供長久觀瞻的琥珀之中:棄物的余音過濾掉了市井小調中的荒蠻氣質,并用懸浮的凝視,奏響了一段段畫滿休止符的沉寂樂章。
在名為《切口》的作品中,一段段整齊排列的沉默方鋼,用自己鋒利的邊緣,在觀者耳畔切割出了視覺交響中的最強音:被擠壓的剛強,在看似規則的矩陣中,用粗糙且明亮的傷口,固執地證明著“自我”存在的獨特印記——這段悲愴持續的強音,在與《北京棄物》中的休止符相互對峙又彼此呼應的同時,也將觀者的試聽引向名為《鐘》的作品。
與之前兩者不同,《鐘》是一件可以發出真實聲響的作品。在同樣粗糙的物質框架之下, “四邊伐鼓雪海涌”的壯闊,被形單影只卻倔強強硬的錘子所取代。它與四周懸吊在木頭框架子上的廢鐵一起,構成了整部視覺交響的基底。就像隱退在樂團最后的定音鼓:并非樂音的低沉震顫,卻每每將人們的聽覺體驗引向極致。
最后,當我們順著那道熟悉的霓虹光彩,用目光攀登那道曲折的梯子時,被光幻所粉飾的脆弱,則再次為寒風中的眾人吹奏起了關于“希望”的幻想曲:
一座通往天庭的、瘦骨嶙岣的“天梯”——當我們想用文明的圣水洗凈欲望中骯臟一面的同時,競相攀登的人群卻往往在歇斯底里的相互踩踏中陷入更深的泥淖。而由那只無形的大手所扇起的颶風,又隨時會傾覆掉這道群氓狂歡或憤懣的“理想”通道,屆時藝術又將何為?——而楊千已經用自己譜寫的默片交響,給出了一個極具量感的固執答案:北京的風真大,但草芥亦有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