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回頭

姜慶乙

凌晨的雨水

雨水制造的聲響

干預長久焦渴的寂靜

夢與醒的空白

得以連接

雨聲跌撞

撲打

分明是大地攙扶著天空

一路云雨不盡

誰叫水大于

空氣的比重

愛

沒有回頭路

當閃電擲下雷聲

在這光芒與聲響間

停頓的片刻

每滴雨的身后

是

斷頭臺

晝夜之間

醒來，窗簾低垂。想到

白天，夜晚

其實是想著，我和

天空的距離

光，暗打在身上

點火潑水

——無非是在一塊頑石上：鐫刻

寫下不曾謀面的

每天

但水深，更需要火熱

風急

就繼續添柴

盲人文學會

我們穿統一命運的外套

像古老的印第安人

被新大陸發現

多不容易，被他們從無用的

文學的盲腸翻找出來

——火車穿過祖國的隧道

漫長而又短暫

是的，在命運的箭矢下

盲人等同固定靶

我們需要拔出多少目光的流矢

和

口舌的飛劍

朝空無的來處一一奉還

我旋轉手中錐形的盲筆

試圖實現一次定點降落

和我一樣蒙面的人

揭開

潛伏在體內愛的謎語

從自由的無限的少數

繼續撤離到某處

人跡罕至的邊界

青山湖

三個人輪流向我描述

肆無忌憚的綠

江水被語言的鉤餌

提掛空中

從目光到達言語

多遠

兩岸山影重疊江心

那移山之手

也溫柔地

搭在我的肩頭

誰用色彩一件件

剝光眼睛

袒露萬物的真身

肌膚相親

交出我的唇舌

化身無言的奧秘

大象

摸

我

夜班筆記

每當子、丑、寅三個時辰

我的靈明蘇醒

給世界執勤

莫名的吸引

黑暗更愛屬它的盲人

我在它的腰間

核心地帶

有無限熱情的儲備給予

而最深的夜

存在向虛無撤退

那只手叫我的筆

蘸夜空之墨

寫下咒語

槍口對準沉默

不得不露出白色牙齒

交代不情愿的證詞：

我愛血統黑色的種族

以及所有人背后

藏匿的影子

陌生之夢

睡進一個陌生之夢

仿佛又投胎一次

我

消失于我

飄散、聚攏的形象

噴射火焰

中獎一樣中彈

光亮的裂隙、跨度

驟然擴大

那個不易察覺的

心，還是什么

抽緊、跳出

暴露自身的形狀

摸著它的粘稠、灼燙

抽離空氣的一絲微風

回聲震顫

又都潛回到

身體的舊居

——夜晚黑暗的濃度

還不夠我飲鴆止渴

多推開幾扇天窗

熟稔的白晝的帷幕

就已落下

沉默之書

讀死者打開的沉默之書

肉體與靈魂的夾縫

空白處

跨界者以另一種文字書寫寂靜

——旋風

拔地而起

讀時間的判決書

——日歷自動快速翻轉

一首隱秘的情歌唱著、唱著

變了音色

旋律

落下的旗幟和

升起的煙縷

不知道也無從選擇

哪一個更靠近福地

微 笑

早起，滑出夢的跑道

獨自漫步

發現口袋里竟有

許多偏見的零錢

互相撞擊，叮當作響

古舊的錢幣證明

我無數乞討的收獲

免除了羞恥

今天，一一拋向空中

它們也會像飛鳥

投奔銀色樹林

金色草場

而我

爬到山頂看云

花一生工夫

只為這清風拂體

空著手

微笑

當我回頭

當我回頭

已到達歲月的涯頂

那些我愛過的

人的身影

遞來繩梯

不斷抓住又放下

還可以攀登的唯有天空

不著寸縷的空蕩

把我變成鴿子或

烏鴉

投身到它的汪洋

閃 電

剎那間獻身

剎那間全覆蓋

剎那間收回量級

剎那間百倍償還

剎那間復明

剎那間失語

剎那間從天庭蹦極

一刀被剎那割斷

剎那間找不到骨灰

剎那連接剎那

一瞬

你說吧

一道門迅然開啟

我不能再帶

靈魂回來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