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有星辰聽風過耳

趙梓沫

Chapter1

6月，江南煙雨。

陸野房間里的交響樂放了整整一天，像柔軟溪水緩慢流動，碧波微瀾。

四周墻壁被貼上了厚厚的隔音棉，阻絕了外界的聲音，也細密地將他包裹起來。

很多時候，陸野都是安靜的，一如現在。

因繼承了祖父的能力，他從出生起便可聽見風吹過的頻率，可以聽見雨蕩開的波紋，可以聽見從細小微塵中傳來不同世界的破碎信息……他的世界有太多事物流動，倘若他不去刻意忽略，這些信息就能被捕捉，成為他眼中的景象。

陸父和陸母站在房間外嘆息，并不以繼承父輩能力為傲，他們更希望陸野能夠不被那些外來的訊息所困擾，能夠過得更為舒適?？缮鷣砭蛽碛挟愑诔Ｈ说穆犛X，注定讓他無法變得平凡。

屋外霧氣朦朧，街尾小巷里擠滿了售賣蔬菜水果的小販，聲音熙攘，由遠及近。

陸母拿著錢包出門，去購買晚餐所需要的食材。

是日常慣去的一個攤位，老板娘站在木板后頭，笑臉盈盈地接待顧客。攤位的菜筐邊擺著幾盆多肉，多肉旁則豎著一張硬卡紙，黑色的簽字筆標記著，2元一株。

陸母接過已經稱了斤兩的蔬菜，彎下腰去看這些多肉，大概是熟客的緣故，老板娘大方地隨手一拿，將其中一盆塞進了她的手里，說：“送你一株，可以放在你兒子的電腦旁邊，好看又能防輻射?！?/p>

陸母覺得在理，又有些不好意思，再三道謝后，將小盆的植物放進袋子，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邊，陸野看完了下周小測的內容，從桌子前站起身，他隔著玻璃，遠遠地看見母親拎著一堆東西的樣子。下一秒，他習慣性地塞上耳機出門，前去幫忙。

食物被全數放進廚房，陸母從袋子里層拿出多肉遞給陸野，語氣有一絲喜悅：“小鋪的阿姨送你的，說能吸收輻射呢?！?/p>

陸野點點頭，伸手去接，在碰觸到多肉的那一刻，耳邊突然響起雜亂的波動。他晃了晃神，不動聲色地壓下心里的猜測，轉過一張干凈的臉，笑得乖巧，說：“謝謝媽媽。”

Chapter2

是夜。

陸野將玻璃杯里的牛奶喝完，輕聲放進水槽。父母早已睡去，整個房子里僅剩下他耳機低沉的詩詞朗誦聲，他放慢腳步，往樓梯上層走去。推開門的那一刻，他順勢摘下自己的耳機，不久前聽見的雜亂波動再次充斥他的耳蝸，越演越烈，他閉上眼等待。

破碎的信息逐漸匯聚在一起，變成清晰的景象。再睜眼，透明的人形出現在書桌一旁，是十六七歲的女孩模樣，剪著短短的發，背影單薄。

陸野沉默，猜測這大概是某個昏迷中的女生所游離的意識被他捕捉，信息碎片還很清晰，說明游蕩的時間尚短。

他是不喜歡麻煩的人，決定接收這些信息也純屬心血來潮，他思考著，是否就當作不曾看見，明天將這盆植物送還回去，等到昏迷的人醒來，這個意識就能消失……

可還沒有糾結出一個結果，女孩已經突然轉過身，直直地看進陸野的眸子。陸野一震，幾乎下意識叫出聲：“葉星辰。”

“嗯？你認識我？”

剛剛所想的一切執行方法全數作廢，陸野點了點頭，當作自己的回應。

Chapter3

提起葉星辰，在Z中大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常年占據著年段榜首的位置，獨自包攬省市的眾多榮譽獎項，從容輾轉于校內各種文體活動，性子乖張，為人冷淡。

她素來不愛與人親近，除了各種比賽和學習結果，其余東西更是少為人知。

前些日子，葉星辰的父親來到學校為他請了很長的假，說女兒因為出了一個意外，需要靜養。校領導自然沒有懷疑，客套地說了最近幾次比賽，葉星辰是如何為校爭光、拿回榮譽的話語后，爽快地批了假條。

后來這個事情被當作例子在周會上草草帶過，大家習以為常，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只是如今的場景讓陸野有些困惑，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為什么會附身在這個……植物上？”

聞言，葉星辰似是不愿地皺眉，硬梆梆地開口回答：“與你無關?！倍筠D身就往多肉的方向走，陸野只覺自己耳邊一悶，眼睜睜地看著女孩再一次散成碎片，落進了植物里。

空氣回歸安靜，陸野站在書桌面前，滿臉凝重。許久，他才伸手將多肉放置在自己的床邊，而后關了燈，進入沉睡。

他丟掉了過往的習慣，將自己的睡眠耳塞取下，耐著性子，慢慢去聽不屬于這個房間里的特殊信息。不知是葉星辰太過于抗拒還是因為她遠離本體，她所釋放出來的信息支離破碎，拼湊不完整，陸野放緩了呼吸，任由自己跌進一片宏大綿軟的黑暗。

碎片的信息好像是遙遠海岸涌過來的潮水，在沙灘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是臨海的美麗城市，天空中有成群掠過的白色鳥群，在偌大空曠的干凈房間，女孩一人坐在地板上的孤獨背影，電話鈴聲響過一聲又一聲，因沒有人接聽而轉入語音信箱：寶貝，今天我要加班，就不回家吃飯了……

葉星辰光著腳走到電話機的面前，將閃爍的紅色信號燈關閉，又淡著一張臉回到原本的位置。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白紙，白紙四周散著各式各樣的彩色鉛筆，畫面上是沒有容顏的女性，穿著素色的長裙，裙擺被風輕輕揚起，女孩將筆尖落在紙面，手指便輕輕蜷縮成寂寞的樣子。

畫面重新轉入黑暗，清脆的巴掌聲先一步響起，葉星辰不偏也不躲，生脆地接下父親的質問。幾個月前，父親決定從事業回歸家庭，可與女兒相處之后，他卻發現事情遠不如想象中那樣順利。

他白著臉連連發問：“你怎么會變成這樣奇怪的性格？你本是我那樣驕傲的存在呀。”

葉星辰搖頭，說：“自從母親去世以后，我就覺得自己一直都是獨自生活，身邊有人沒人都是一樣?，F在你決定組建新的家庭，可以不用在意我的感受，反正我早已習慣?！?/p>

父親震驚地看她，一時之間沒有辦法言語。

葉星辰就像是孤立無援的鳥，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短暫地?？吭谝豢脝伪〉臉渖?，渴望著水與食物。她別扭地拒絕，又倔強地示威，最后讓自己傷痕累累。

后來，父親帶著溫柔的女性真正來到她面前時，葉星辰卻毅然離家，她根本不聽父親想要說的話語，只是一昧瘋狂逃避她不愿面對的現實。漆黑的夜里突然下起暴雨，在跑過小道時，葉星辰一腳踩空了階梯，從堤壩上一路跌了下去，撞傷了頭部，自此陷入了昏迷。

陸野終于知道，葉星辰心里有一個細小的缺口，可是沒有人能夠進入其中，它無法被治愈，只能等待救贖。

Chapter4

次日清晨，陽光清靜。

陸野自夢里醒來時，天色早已大亮，在夢境停留的時間過久，他的神色帶著滿滿的疲憊。他將臉埋在自己的手心里，試圖在腦海里重新整理看見的建筑物場景，以及真實病房的信息。

吃過早餐，指針漸漸邁向7點，陸野整理好明天需要的課程課本，不顧葉星辰的抗拒，粗魯地將多肉用編織袋包好，塞進了書包外側。

在去往未知地方的安靜公交車上，陸野閉著眼思考。從昨夜收集整合的信息碎片來看，葉星辰的昏迷是因為撞擊了頭部，而她不斷游離的原因，大抵不過是自己的本體身邊有她不愿意見的人罷了。

宿身植物的女生重新幻化成正常的樣子，坐在他的身旁。她本就是心思細膩的人，自然能猜到陸野將植物帶出來的原因。她忍著不耐，對他說道：“我知道你想要把我送回原來的地方，但是我不想回到他們身邊?！?/p>

陸野睜開眼，微微低下頭遮住自己的表情，說：“但是，我還是要送你回去的，游離的時間越久，你的身體狀況也就越危險?！?/p>

“我不在乎?！比~星辰情緒慢慢激動起來，“更何況，他也不會在乎，我絕不回去。”

陸野終于轉過身看向她，他的眼神像是綿密的一張網，將對方牢牢攏住。他說：“葉星辰，你能否相信，這世界上沒有哪一份愛能及得過父母?！?/p>

葉星辰一震，波動的情緒隨著路程逐漸平穩下來，她望著越來越熟悉的街景，終于不再說話。

陸野沒有帶葉星辰直接回到醫院，反而去了一間老教堂。教堂里的人們正在做禮拜，大門與窗戶洞開，有風呼啦啦地吹過，人們聚在臺下，唱贊美詩，牧師在臺上念著：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陽光從細碎的葉間篩下光影，葉星辰聽著祈禱，恍然地便想起幼時父母帶著她來到這做禮拜的場景。是炎熱的夏天，她厭倦冗長的故事，于是偷偷從禮堂里跑了出去。

她貪涼，自顧自地爬上樹梢躲暑，她的速度極快，很快就到達高處。沒想到還未站穩，小腿卻突然痙攣，她被尖銳的疼痛籠罩，手上一松，身體便迅速地下墜。

柔軟的手臂接住她的身體，二次碰撞的落水聲，鋪天蓋地的液體便涌了過來，打散她的意識。

等待了許久的疼痛沒有降臨，熟悉的呼喚應聲而至，葉星辰張開眼，這才發現自己被牢牢擁在母親的懷里，而父親護著她們兩人，倒在了最下方。樹下是雜亂的石子河灘，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得頭破血流，她驚魂未定，紅著眼聽父母的責備。彼時年幼無知，未曾想過，父母是如何義無反顧，只求她的安全。

葉星辰倏地從幻境中睜開眼，看見站在身側的少年，猛地落下淚來。不需要解釋，她也能想到這是陸野給她展現的過去，他的能力除了能具象化不同頻率世界的時間信息外，同樣的，也能夠將所在場域的時間信息分享給相關的人。

他在證實他所說的話，這世界上沒有哪一份愛能及得過父母，父母愿意愛你勝過他們的生命。

Chapter5

事情終是成了定局，那天的最后，陸野帶著那盆多肉去探望昏迷中的葉星辰。女生撞傷嚴重，不久前才脫離危險期轉入普通病房，醫生照例做了常規檢查離去，留下她的父親在床邊照顧。

陸野聽見里面細碎的動靜，他轉過身看站在門口的葉星辰，說：“要聽聽他的想法嗎？”

明明是很嚴肅的話，卻被他說得有點好笑。葉星辰沉默了許久，搖了搖頭：“那些話就讓他親口和我說吧，謝謝你?！?/p>

陸野點頭，將多肉輕輕地放在了窗邊，說：“葉星辰，再見。”

“再見?！?/p>

隨后，室內呼叫器大響，醫生護士魚貫而入。葉星辰緩慢地睜開眼，長久沒有看見光亮的瞳孔自然失焦，等到再次清晰后，她看見父親驟紅的雙眼和顫抖的手掌，她聽見他說，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翌年，葉星辰如愿考取國內最高學府，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父親的婚禮落下帷幕。

后母待她極好，她無法生育，于是便將對孩子的所有溫情全數落在她的身上。

她站在禮堂的最前方，憶起醒來后父親告訴她的話語。他說，他想要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如若她不愿意，他便不再提及。

她想起父親落在她頭頂的手掌，她想起母親說，勇敢向前……一幕一幕，漸漸像洶涌的海水，漫延過心里的海岸。天邊掠過一群鳥，低低地鳴叫后，消失在陽光的深處。

于是她說，爸爸，你幸福就好。

陽光越發地明亮起來，陸野從很遠的地方給她發來信息。他說，那些兵荒馬亂的青春終于落下帷幕，那些孤獨隱忍的日子也終于離你遠去。

葉星辰抬起頭，臉上的淚水夾雜著6月的雨，終于變成風，再也不見。

于是，夏天，就快要到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