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手

■楊金貴

已為人父的我，看著孩子一天天地長大，心里卻有些忐忑起來。想給孩子營造一個良好的教育環境，給孩子樹立一個好的榜樣，便開始回憶當初父親是如何教育我的，想從中尋找一些啟發。模糊的記憶中，驀然發現父親竟然沒有向我說過一句稱得上是教育孩子的話。只是父親的那雙手，卻在我的腦海里越來越清晰了。父親沒有受過高等教育，高中畢業之后，因為家里人口多、負擔重，便毅然參加了工作，成了一名普通的煤礦工人，開始承擔家里的重擔。因為干的工作是重體力勞動，父親的手粗糙而且堅硬，還有些開裂，但就是這樣一雙其貌不揚的手，卻給我留下了難以忘懷的烙印。

過去，煤礦的生產技術并不發達，基本是以純體力勞動為基礎的生產。父親每次下班回到家里，都是癱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雖然母親經常叮囑不要打擾父親休息，但懵懂頑童的我總是喜歡鉆進父親的懷抱，纏著父親給我講故事。父親一邊示意母親不要打擾我，一邊摩挲著我的腦袋，斷斷續續地講一些新奇的故事給我聽。只要摩挲我腦袋的手一停，傳進耳朵的就不再是好聽的故事，而是父親那如雷的鼾聲。這時，母親就會將我輕輕地從父親的懷里拉出來。那時的我，總是渴望被父親粗糙的手摩挲。

剛剛上小學的時候，我得到了一塊精美的橡皮，那是身為班長的我，張口從同學那里借來的。得到這塊橡皮后，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回家后將這件好事得意地向父親炫耀，沒想到父親聽完之后，隨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父親的手很堅硬，堅硬的手打在我的臉上，還沒感到疼痛，鼻子已經一滴一滴地往外淌血。然而父親并沒有查看我的傷勢，轉身沖出門外，不一會兒將一塊同樣的新橡皮放在我的面前，一字一頓地交代我把新橡皮還給同學，而且強調今后不準再干這種事情。父親交代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甚至可以說是面目猙獰，但最讓我害怕的，還是父親那只堅硬的手，這只手讓我從此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上初中的時候，煤礦逐步進行生產改造，已經年近不惑的父親又重新拿起了書本，開始認真地學習井下機械的操作技能，家里那張小小的方桌，經常是我和父親各占一半。看著父親那雙習慣拿風鉆的手笨拙地翻動書頁，我曾經好奇地問已不是生產一線主力的父親，就算學好了估計也沒有真正操作的機會，何必下這么大的力氣學習機械操作知識？父親認真地說自己還沒有脫離煤礦，沒有離開工作一線，就需要補充知識，就需要不斷地學習，說不定哪天就用得上。和父親共同讀書的那段時光，雖然不知道父親學得怎樣，但父親那笨拙的翻書動作，卻在我的腦海里深深地扎了根。

高考過后去學校報到的時候，雖然我一再表示自己去就可以，但父親堅持送我，而且將行李全部拎在自己手里。行李在父親的手里似乎輕飄飄的，但我看得出父親有些勉強，那雙大手不時地在微微顫抖。幾十年的繁重勞動讓他有些力不從心了，這讓我不由得生出幾分擔憂。也許父親覺察到了什么，在我踏進校門的時候，父親把行李交給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囑了一聲“好好學”。父親的手很有力，拍得我幾乎打了一個趔趄，但是這有力的一拍，也讓我擔憂的心一下子安穩下來。

父親沒有引用過高深的理論，沒有說出過精美的詞匯，但是他的那雙手卻給了我莫大的教導和幫助。那雙粗糙的手讓我感受了父親的慈愛，那雙堅硬的手讓我學會了做人的規則，那雙有力的手讓我明白了一個男人的責任。我覺得已經找到了教育孩子的方法，不必為此事傷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