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思遠 林玲芳
接過一支煙,給自己點上火。之后,她用手捂著火苗遞到了爸爸跟前。好像吸一口煙能抵御寒冷似的,兩人猛抽著煙,不說話。“今天風這么大,你趕快回家吧,別在外面瞎晃悠了。”她掐掉煙頭,轉身走了,爸爸應付著“嗯”了一聲,坐回了車里。
在大東北,這么冷的天氣,通常站在室外十分鐘,風就穿過羽絨服、棉衣、絨衣、毛衣、線衣、內衣把人給刮透了。我們往回走著,她走路有些左右搖擺,可能是因為略微直爽的性格,讓她總是流露出男生的姿態。這是我三年前見她時的場景。她叫美冉(化名),現在26歲。
“叛逆”這個標簽死死地貼在美冉的頭上,她不以為然,“我已經是一個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挺正常的嗎?憑什么一到他們嘴里就變成了‘叛逆’,我只是沒按照他們的規劃、他們的期望走而已。”從她的言談舉止,能隱約看出來父母的期望是什么。
這次見面與以往并無兩樣,齊耳短發,橙紅色,是流行顏色。精致的耳釘,白白的皮膚,架著一副黑色鏡框,她是射擊運動員,并不近視,這鏡框是裝飾用的。全身上下的顏色不超過三種,簡單又很潮流。
她在初中時代,還是一個穿著連衣裙,梳著馬尾辮的小女孩,但是在這個男生們正要卯足勁證明自己力量的時期,女生受欺負就證明著男生的勝利。初中畢業,她果斷把頭發剪短了,再也沒有穿上過裙子。
美冉的爸爸是做生意的,媽媽做房地產行業,家里不缺錢,但最缺的是時間。所以,美冉總是被送去姥姥那里,一周很少見到父母,慢慢長大之后,就變成了自己一個人待在家里,爸媽除了遠程電話送來的關切,再就是錢了。
能看到父母,并不是美冉每時每刻的期待。其實,她壓根沒有期待,“他們在我上初中的時候離婚了,離婚之后,他們還是在各忙各的,但是再也沒有同時出現過,我覺得他們好像并不愛我。”她沒有表現難過,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只是隱隱在她的微笑里看出些厭惡。
美冉很滿足于當下的生活,她時尚的打扮中,一些小小的細節偶爾會藏著奢侈品的LOGO,“爸爸那邊每個月都會給我生活費,我媽那邊也會給,我去年暑假飛去國外,他們連知道都不知道。”美冉在這種生活中玩得開心自在,好像真的只需要這個就夠了。
2005年,初中畢業的美冉,由于成績與興趣的雙重因素使然,最終選擇了做體育生。
6種導線方案在考慮大風、覆冰等條件下的鐵塔荷載及其投資費用如表6所示。其中假設鋼材單價1萬元/t、混凝土單價0.2萬元/t、導線單價2萬元/t、金具單價2.5萬元/t、420 kN和550 kN絕緣子單價分別為240元/片和360元/片。
進了體校的女子隊,就意味著她整整三年都只能和女生相處,“我當時并沒有覺得這是一件很難熬的事情,反而發現我很喜歡和女生在一起,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姐妹團。”美冉的姐妹團有四個人,一個是大一屆的控制型學姐,一個是同屆的腹黑小伙伴,還有一個是正能量爆棚的學妹,還有一個就是玩世不恭、痞壞痞壞的自己。四個人就像一個幫派,“橫行”在體校的各個角落。
據美冉講述體校生活,剛進入體校的時候,新生都是注定被欺負的,時間長達一年,直到又一批新生入學,而欺負的手段大多還是女生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冷暴力。但美冉是幸運的:“我剛來到這里就認識了學姐,她幫我逃脫了很多難以避免的麻煩。”這之后,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美冉逐漸發現,她開始對那個受到欺負的女孩,產生憐愛之情。“很心疼,都是女生,為什么總是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有一種沖動去保護她,我應該像男生一樣保護她。”美冉的愛意由此開始。
弗洛伊德的《性學三論》早有提到“性倒錯”的概念,在弗洛伊德的理論中,按其具體表現分為三類:完全性倒錯者、兩棲性倒錯者、偶然性倒錯者。通俗來講,這三類對應的是:只喜歡同性,同性、異性都喜歡,找不到異性迫不得已只好喜歡同性。
美冉并不認同這種生硬的分類:“如果硬要我說的話,我可能屬于兩棲性倒錯者。但我不認同這種分類,并不是一個人她現在是什么樣就一輩子都是這樣。難道我跟女人結婚,我就是完全性倒錯者?而跟男人結婚,就屬于兩棲?這是很可笑的。”她把愛情看得很神圣,按照她的話來講,人就這一輩子,遇到了彼此相愛的人就已經是無比幸運的了,而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是看緣分的,也并不是那么重要,“我不可能因為她是女生,我就放棄愛她,我也不可能因為他是男生,我就即使不愛他也和他結婚。”
美冉的愛情觀要比別人寬容一些,她也并不否認弗洛伊德的部分說法,“確實有時候,我真的認為自己是男生,或者說我希望自己是。而我喜歡女生,好像也是出于對方的善良和柔弱。”
“一開始媽媽發現我喜歡女生的時候,無法忍受,再加上她認為是我的叛逆導致的,就讓我的朋友們做她的眼線。”說到這,她特別氣憤,但是還忍不住笑了出來,“自己的媽媽怎么會這么幼稚!”
美冉發現自己喜歡女生之初,這種新鮮感如同漲潮一般,淹沒著她的理智。她的外形有著女生的天生麗質和男生的帥氣,她的性格比女生爽朗又比男生細膩,這讓她在體校里,吸引著各種女生的愛慕。她成為了焦點,走在體校里都會引人180度的回眸。她開始女朋友不斷,這時間并不長,新鮮感也就是多巴胺能維持的時長。
之后,媽媽的策略見效了,這種類似于軟禁的監視,讓她開始反省。“那一陣子的瘋狂,可能是因為媽媽的制止才得以結束,之后我一直在反思自己,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小丑,可憐又可笑。”她回想著。
這樣的反思久而久之,美冉才形成了自己的愛情觀。“對愛情的理解,還是需要時間的,我總結以前的自己,就是一個獵奇的浮夸的跟風小屁孩,根本不理解自己在拿著別人的感情開玩笑,也是在拿著自己所謂的他人眼中的‘缺陷’在開玩笑。”
反思的結束,是因為美冉愛上了一個女孩兒。她在這個女孩身上耗費了五年的青春,在體校相識,又共同度過大學時光,這是一段美好的日子,自女孩兒離開以后,美冉再也不敢提“愛情”這兩個字。
“我從來沒有那么開心過,我將我渴望從父母那里得到的關心和愛護,全都給了她,這是我能做的,可是我無法阻止她最終還是要嫁給一個男人。”美冉很清楚這一點,她也知道媽媽的阻止到底是在阻止什么。美冉沒辦法嫁給一個男人,她同樣也沒辦法阻止自己喜歡的人嫁給一個男人,“同性的愛情最怕的就是別人對自己的看法,甚至是外界對家人的看法。”美冉對此很無奈。
“媽媽對我的阻止,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能感受到她對我總是很愧疚,其實,她不必愧疚,因為我喜歡誰這件事,是連我自己都無法阻止的。”美冉說,她還沒來得及覺得自己自私,就得到了媽媽的理解,這是一件很偉大的事,因為這可能是唯一一件她不得不一直追求下去的事。
美冉的學妹這樣描述過她:“學姐骨子里有種傲氣,每次我們提到要給她找男朋友這個話題,她總是會開玩笑‘你們是怕我又把一個好好的女孩給毀了是嗎?’但是說完之后,她就立馬轉移話題了。”學妹頓了頓,“我覺得她是害怕,自從那個女孩兒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沒怎么接觸過新的朋友,她不相信有女孩愿意不顧一切跟她在一起。她挺可憐的,愛也不敢愛,也很難有人能考慮她的感受。”
美冉大學畢業就工作了,放棄了體育專業。
美冉現在是一名普通的公司職員,從2005年至今,已經過了十年,當問起她如今對愛情怎么看,她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個朋友,叫小綠,已經三十歲了,跟她在一起的女孩,已經陪她走過了七八個年頭,兩人沒法結婚,所以婚紗照、喜酒、結婚證什么的都沒有考慮過。雙方父母已經見過面了,也都認可雙方的關系,小綠的媽媽說過“我又多了一個閨女”。兩人生活在上海,各自有各自的事業,臨過年就會給雙方父母買些衣服或是電子產品,回陜西老家看看。
美冉羨慕這樣的生活:“我希望就這樣,有一個人陪著我,平平淡淡一輩子,就夠了,可怎么就這么難呢?”
1997年,中國新刑法頒布,刪除了常被用于懲處某些同性性行為的“流氓罪”、“雞奸罪”,按照新刑法,成年同性間雙方自愿的私下性行為不屬于法律干涉范疇。1998年,李銀河的《同性戀亞文化》一書出版,書中指出,中國同性戀者人口數量為3600萬至4800萬。1999年,中國首個女同志婚禮在上海舉行并得到來自家庭的祝福。2001年,同性戀首次不再被劃為心理異常的病態。
2005年,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欄目播出了一期名為“以生命的名義”的同性戀調查節目。這是中國同性戀群體首次出現在中央電視臺的熒屏上,鼓起勇氣面向社會公眾發出被壓抑許久的聲音。他們等待社會向他們伸出寬容友善的雙手,等待自由的愛。
中國同性戀者的明天會是什么樣子,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答案。但一位同性戀者給出了她的理想答案,“我的夢想很簡單,只是想走一條平凡路,活成普通人的樣子,能夠自由地去愛。我曾經想過我未來想要的生活,不過就是擁有一段能共進退、穩定的感情,如果能夠有合法的婚姻那就太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