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世界的謊言、暴力與忽視

劉紫曦

《少年的你》作為國內第一部校園霸凌題材的教育電影，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反思，特別是父母教養方式對孩子的影響。“魏萊式”的精英教育，把優秀作為青少年成長的唯一價值，會導致孩子情感缺失，甚至是價值觀的扭曲。

家庭暴力與校園霸凌

電影開篇，飽受校園霸凌的女孩胡小蝶跳樓自殺。三個霸凌者的家長反應不盡相同：普通家庭的兩個女孩，一個女孩被父親當眾按在地上，打頭，打臉;另一個孩子的母親向老師下跪，苦苦哀求讓她留下，似乎是因為母親的出現讓她暴露了自己的軟弱，她很快就成了被同伴霸凌的對象;最后挑頭的女孩魏萊，家庭條件優越，成績優秀，家里到處是她比賽獲得的榮譽。事發后她的媽媽告訴警察，女兒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被欺負的孩子，是學校，是其他霸凌者，她的女兒和別人不一樣。

在這起青少年霸凌事件中，霸凌者也是被施暴者，她們承受著來自家庭的冷漠、忽視和暴力。

從魏萊口中我們聽到她對胡小蝶家庭的形容：家境普通，老師都說她只能考三本，考上了她家也拿不出錢供她讀書，這樣的人死了有什么不好？接受詢問的過程中，魏萊的眼里只有一刻閃出了些許不安，就是警察通知她媽媽女兒參與霸凌事件的時候。

胡小蝶死后，校園霸凌輪到了陳念，她沒有父親，母親賣假貨，家里天天被追債。陳念成績很好，唯一的指望就是考到北京的大學，改變生活。

魏萊扒光了陳念的衣服毆打她，事后又害怕陳念報警。魏萊哭訴，父親因為她復讀的事情已經一年沒有跟她講過話。一個為家族裝點門面的孩子，一個精神世界空洞的面具少女，最害怕的是使自己的家庭丟臉，是父親對她的厭棄，唯獨是在霸凌陳念的事情上，她并沒有對陳念感到一絲抱歉。

盡管生活優越，魏萊和胡小蝶、陳念這樣沒有人保護的孩子一樣，她們都害怕成為弱者，在內心深處埋藏著被拋棄的恐懼。

謊言的誕生

電影中有一段話：你看過野生動物的眼睛嗎？它們在被抓被殺之前是沒有表情的，眼神里什么都沒有，那是因為它們心里害怕。鏡頭掃過魏萊，又掃過陳念。魏萊和陳念，一個是霸凌者，一個是被霸凌者，她們都對警察撒了謊，似乎是在影射青少年謊言的背后是內心深處的恐懼。

電影中的少年為什么會制造出一個又一個謊言呢？

孩子對世界的認識最早來自他們的養育者。比如生長在“成功家庭”的魏萊，父母非常看重臉面，“優秀”是比愛更重要的。魏萊父親甚至可以通過剝奪父愛的方式來威脅和“教育”女兒，這也影響了魏萊的價值觀。在校園里，她挑選家庭條件不好、相對缺乏關愛的、成績不突出的學生胡小蝶作為欺負的對象。因為在魏萊的家庭中，父親也一直在向她傳遞同樣的信號，如果你不夠優秀，那么對于父親而言，你就是沒有價值的。

魏萊害怕成為胡小蝶之流，也正是自己從父親那里體驗到的對失敗者的厭惡和嫌棄，被魏萊投射到了外在世界的“弱者”身上。家庭的影響加深了魏萊對“弱者”的厭惡，父親對她的冷漠造就了她自私自利，對人缺乏同情憐憫的個性。

陳念的謊言源自經歷了無數次恐懼之后，對成人世界失去信任，但她還愿意相信自己，相信她的同伴劉北山。陳念的母親是不擅長經營生活的，她負債累累，家里天天有人追債，自顧不暇。過早背起家庭的重擔，使陳念敏感而成熟。成年之前的陳念，只能為跳樓的胡小蝶蓋上衣服，在劉北山被暴打的時候陪他挨打，用成績寬慰母親。實際上陳念一直在盼望高考結束，盼望著自己成年，似乎這樣她就有力量去保護其他人。

陳念在考前打電話問母親：你相信我嗎？母親說：相信。簡單兩句話，反映出陳念已經成為母親的依靠和精神支柱。這種現象不僅是因為父母親在青少年生活中的缺位，對于這個早熟的少年而言，她還需要替家庭撐起一片天。

所以當魏萊被陳念失手推下樓梯之后，劉北山要替陳念頂罪，為了完成高考的終極目標，陳念妥協了。他們兩個人編織了一段完美的謊言。這段謊言的背后也摻雜了少年對大人的信任缺失。

陳念和魏萊都編織了謊言，但是謊言背后的動力卻不盡相同。恐懼、失望讓我們看到了少年身上的兩副面孔。當然，作為人我們需要為適應社會而發展不同的面具以應對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任務，但是失去信念的謊言面具真的能幫助到少年嗎？

被忽視的少年與一點溫情

在一次次的霸凌事件中，陳念飽受打擊，但她始終沒有丟掉自己的理想，那就是擺脫這樣的生活，如果可以，保護世界。那一刻陳念的眼中是燃起了希望的。劉北山轉頭告訴陳念：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這段對話讓人感受到了二人無助生活中的一點溫情。

幾年后陳念出獄，進入一所教育機構當老師。在課堂里，她一眼就看出那個縮在座位上的小女孩，也許她也是一位被霸凌者。下課后，她陪著小女孩一起回家，身后是默默跟隨的劉北山。盡管陳念已經坐過牢，盡管二人飽受挫折，生活一地雞毛，陳念和劉北山內在世界的信念并沒有被生活改變。如果可以，選擇去保護，這是極其美好的一幕，生活已遠遠不如預期，兩位主人翁并沒有因此失去少年時的信念和心中的一點溫情。

成人常常會主觀地認為孩子的世界是有人陪伴和照管的，但影片中，不管是家境優渥的魏萊，把讀書當作唯一出路的陳念，還是沒有父母照顧的劉北山，他們都經歷并承受著成長中的孤獨。體會孤獨也許是人生路上的功課之一，盡管世事有許多不如意，但愿在成人的路上，少年能始終相信，身邊總會出現一點溫情。

一點建議

家庭需要給孩子接納和陪伴，而不是成為督促孩子一味追求自我價值的失樂園。養育者需要放下功利心去傾聽孩子，特別是生活中微小細碎的“無用”之事，因為其中所包含的正是孩子立足當下、感知生活的心路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