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生
天津新立村位于天津市東郊,20世紀50年代曾以水稻試驗田畝產12.4萬多斤馳名中外。1958年8月10日,毛澤東曾到天津新立村視察。關于這次視察書刊報紙有過種種虛假描述,謬誤流傳,遺害不淺。作為《天津日報》記者,我曾先后兩次去新立村進行實地調查。
1993年夏的一個星期天,在紀念毛澤東到天津新立村視察35周年前夕,我第一次來到天津新立村。找到當年接待過毛主席的新立村黨支部書記孟繁興家里,一進門,就看見屋子四面墻上掛滿了玻璃相框,里面鑲嵌的全是1958年毛澤東在新立村視察的照片。我對他說,我在報紙上看過一篇《李銀橋與毛澤東》的文章,其中有這樣一段記述:
“上世紀大躍進時代……牛皮越吹越大,最終在天津市東郊區新立村吹爆了,新立村上報畝產水稻12.7萬斤,合63.5噸。毛澤東聞訊帶李銀橋驅車來到新立村,只見地里的稻秸緊密挨著,密不透風。地四周有一圈幾米寬的水溝,他執意要過水溝去看,生產隊和公社領導無奈,只得派人弄來幾塊大木板搭在溝的兩沿,老李攙著他過了溝,毛澤東在地頭就近拔出一株稻子看了看,最下面齊刷刷的沒有一絲根須,他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又有一篇文章這樣寫道:“1958年8月13日,毛澤東去天津新立村參觀稻田,有關領導匯報說,畝產可達10萬斤,毛澤東聽后搖頭撇嘴,表示不相信。毛澤東說:不可能的事。他指著一位領導說,你沒有種過地,這不是‘放衛星,是‘放大炮。《人民日報》曾登過一幅照片,五位小女娃站在稻秧上嬉戲,毛澤東搖頭風趣地說:娃娃,下來吧,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哩。又說:吹牛,靠不住的,我是種過地的,畝產10萬斤,堆也堆不起來么!”
1958年8月10日,毛澤東視察天津新立村,到農田參觀,當時稻秧剛長到膝,還沒吐穗
孟繁興很不客氣地說:“這純是胡扯!”
此時的孟繁興已是60多歲的老人了,精神飽滿,待人親切熱情,他說:“來,先請你看看墻上這些照片吧。”
“看這張,毛主席右邊這個瘦長臉小伙子是我。我右邊這位寬腦門張嘴笑的是當時我們東郊區區委書記曾國棟。毛主席來那天是1958年8月10日,正是大夏天,毛主席戴著大草帽,穿著白襯衣,我和不少人穿著短袖褂;當時地里的稻秧才這么高,還沒秀穗呢。怎么可能上報畝產12萬斤,毛主席怎么可能看見小孩站在稻秧上?純是胡扯!”
“真是,看了這些照片,所有的虛構和不實杜撰都被揭穿了。孟書記,就請您把毛主席視察新立村的真實情況介紹一下吧。”
孟繁興沉靜片刻,娓娓道來——
新立村的人,解放前基本上都是農村中的無產階級,要飯的多,打光棍的多。解放后翻了身,分了地,勞動熱情空前高漲。1951年組織了互助組,1955年成立8個初級社,1956年成立了高級社。社員們都真心實意走集體合作道路,發揮集體的力量,抓農業技術,抓稻田管理,抓科學種田,糧食產量年年遞增。到1957年,水稻單產已達千斤,涌現了6名全國勞動模范。
1958年那年,河北省干旱特別嚴重,新立村發動群眾挖渠浚河,整修水庫,抗旱保苗,利用地下水澆地,莊稼沒受損失,水稻長勢喜人。時任河北省省長劉子厚(1909-2001)、天津市市長李耕濤(1912-1974)來過好幾次。8月2日,劉子厚又來了。
“我領他去地里轉了轉,他很高興地說:‘天這么旱,能把地種成這樣,很不簡單。過幾天有中央首長到你們這里來。我隨便說:‘來吧。當時根本不知道誰來。”
8月10日下午4點多鐘,公路上開來6輛小車停在村頭,劉子厚先下車,接著毛主席走出來了,隨行的還有河北省委書記處書記閻達開、天津市市長李耕濤、毛主席的警衛員李銀橋、攝影記者侯波等10多人。
毛主席和大家在稻田旁的路上往前走,看見田埂上插著寫有“上游”的小紅旗問是什么意思。東郊區區長張福安說:“每十天各隊評比一次,上游是一類苗,插紅旗,中游是二類苗,插黃旗,下游是三類苗,插白旗。”毛主席關切地問:“‘下游了怎么趕?能不能趕啊?”張福安回答說:“能趕,只要多施肥,加強后期管理,就能趕上‘上游,5隊的稻田原來都是‘中游,半個月工夫,就爭到了‘上游。”毛主席聽了,笑著點點頭。
孟繁興把毛主席領到5隊,主席徑直下地里去了。
毛主席問:“一畝地插多少棵秧?”孟繁興答:“30多萬棵。”
毛主席又問:“能畝產多少斤?”孟繁興答:“一千多斤。”
毛主席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
區領導又領著主席去看實驗田。
孟繁興說:“這實驗田一開始是我搞的,計劃打3000斤。后來區領導把我找去說,南方已經放衛星了,畝產4萬斤,市里也布置新立村放衛星,問我:‘你有膽子沒有?我說:‘實事求是吧,畝產3000斤還得爭取呢。后來區里不讓我管了,直接來人抓這實驗田。毛主席一來他們就匯報說要計劃畝產5萬斤。毛主席問區長張福安:‘產5萬斤,有可能嗎?張福安說:‘過去沒搞過,現在我們正在試驗。”
太陽西下,毛主席要走了,與圍著送他的群眾一一握手告別。
“這就是當時的真實情況。”孟繁興對我說。
“可是,后來報紙上確實報道了一畝地產了稻谷12萬多斤,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很認真地問。孟繁興很無奈地說:“都是上面逼著搞的!詳情區領導知道。”
我第二次到新立村時,老書記孟繁興和老伴都已經先后故去。村委會張主任在他的辦公室接待了我。談起1958年“畝產稻谷12萬斤”的事,他說:“那年我還沒出生呢,只是聽老人們說過一些,不過我們的村志里有一份當年的區委書記曾國棟的材料,他也是陪同毛主席視察一直在毛主席身邊的人,你看看。”
曾國棟就是站在毛主席身邊那位寬腦門張嘴笑的干部。他作為當時的區委書記所寫的這份材料,披露了許多內情。現摘錄幾段——
“1958年全國‘大躍進形勢下,市委農村工作部召集四個郊區的書記、區長開會,領導說,據專家講,水稻能畝產5萬斤。所以領導給我們東郊區定的指標就是畝產5萬斤。我們選定在新立村孟繁興那搞,由區長張福安掛帥。張福安要農技干部齊學禮按畝產5萬斤算出一米見方需要多少棵秧。區常委決定在津塘公路以北、四號橋以東那塊地里拔秧,進行移栽。孟繁興提出這樣做肯定不行。區里沒聽他的意見。對試驗田,盂繁興的態度和區常委不一致,張福安找了他幾次,后來對我說:‘孟繁興這個人太固執。所以我們把他試驗田的隊長撤了,換成了翟殿柱,老翟這個同志老實、聽話、好領導。”
“栽完過了半個月,秧都爛了。又移了秧,栽了十多天,秧又爛了。社員們提出了意見,說你們這樣搞,我們秋后吃什么?區委決定不搞了。市主要領導馬上坐著汽車來東郊質問我為什么下馬,我把爛秧的情況和群眾的意見匯報給他。他批評我說:‘六六六粉(一種農藥)還試驗666次才成功,你試驗兩次就下馬,不行!還得接著搞。領導走后,試驗田又上了馬,移秧又爛了。當時全國各地、各國使節以及國家領導人都來參觀。這怎么辦?上面領導指示說:‘要想辦法,不能讓人靠近。于是,我們用繩子把這塊試驗田攔上,參觀的人隔10米觀看。”
時任新立村黨支部書記孟繁興(左二)與時任東郊區區長曾國棟(左一)陪同毛澤東視察
“孟繁興同志說:‘不能再搞了,咱不能搞欺騙人的事。上級領導說:‘國務院分管農業的領導指示試驗田要認真搞,你們還得搞。現在先應付參觀,別全換,光在外面換,叫金裹銀。根據他的意見,又把外圍稻子換上新的。”
“毛主席在8月10日來新立村視察了,走到水稻試驗田,主席問:‘畝產多少?張福安答:‘5萬斤。主席說:‘你要搞到5萬斤的十分之一,也是世界上的奇跡。我認為這是主席的批評藝術。”
“收割季節到了,實際產量怎么辦哪?正在沒辦法的時候,報紙上登出了湖北麻城放出早稻畝產7萬斤‘衛星的消息。我們馬上派人前去‘取經。‘取經人回來說麻城的試驗田,稻根在外面露著,一看就知是假的……9月27日,市里通知明天在新立村召開水稻試驗田收割現場會,由市政府秘書長主持。接電話后,我和張福安等到現場研究。決定在特制的捋子(打谷機)里事先秘密倒進一麻袋稻谷,捋稻子時就摻進去了,參觀的人看不出來。第二天就是照這樣干的。驗收時,試驗田的稻子只收割了一平方米,加上摻在捋子里的一麻袋稻谷,折算成畝產十二萬四千多斤。”
查閱1958年10月1日的《天津日報》,果然有這樣的重大新聞——
[本報訊]毛主席視察地的東郊區新立村人民公社水稻試驗田獲得高額豐收。這個社的一畝零四厘計劃畝產十萬斤的試驗田,從9日28日到昨日,已經收割完了一畝二厘五。經嚴格的丈量、過磅和驗收。共收獲干谷十二萬七千四百多斤,計核畝產十二萬四千三百二十九斤半……
翻閱1958年的中央和各地方報紙,類似這樣的新聞屢見不鮮。浮夸成了彌漫全國的風氣。
當時已退居二線的毛澤東通過調查研究,較早發現了這種偏差,便從1958年11月開始到1959年,相繼召開了第一次、第二次鄭州會議,武昌會議,上海會議等,大力糾正在“大躍進”中出現的錯誤,就是廬山會議,也是為了進一步糾正“左”的錯誤,只是因為會議快結束時發生了彭德懷針對“左”傾錯誤的“萬言書”,遭到一部分中央領導人的激烈反對,‘使局勢發生了逆轉。
據時任《人民日報》總編輯的吳冷西回憶,早在1958年3月,在成都會議期間,毛主席找他談話,毛主席說:“現在報紙報道要調整一下,不要盡唱高調,要壓縮空氣,這不是潑冷水,而是不要鼓吹不切實際的高指標,要大家按實際條件辦事。提口號,定指標要留有余地。”
1960年冬天,在全國農村開展了以整“五風”(即官僚主義、強迫命令、瞎指揮、浮夸風、共產風)錯誤為主要內容的整風整社運動。我作為河北省委工作隊成員到衡水縣情況最嚴重的“三類隊”親身參加了這項工作。至今記憶猶新的是,我本人在全體社員大會上,宣讀了毛主席的《黨內通信》,信中提到了包產問題,密植問題,節約糧食問題,播種面積要多的問題,機械化問題,講真話問題等:“……包產能包多少,就講能包多少,不講經過努力實在做不到而又勉強講做得到的假話。各項增產措施實行八字憲法,每項都不可講假話。老實人,敢講真話的人,歸根到底,于人民事業有利,于自己也不吃虧。應當說,有許多假話是上面壓出來的。上面‘一吹、二壓、三許愿,使下面很難辦。因此,干勁一定要有,假話一定不可講。同現在流行的一種高調比較起來,我在這里唱的是低調,目的在于真正調動積極性,達到增產的目的……”
記得當年我讀這封信的時候,會場上鴉雀無聲,社員們不分男女,個個睜大眼睛,認真傾聽。讀完之后,沒人鼓掌,沒人喊“毛主席萬歲”,仿佛還在夢中。會后有位老人問我:“這封信可真是毛主席寫給俺們的?”我回答:“是真的。”他又問:“你們從哪里來?”我說:“我從北京來。”他又問:“是毛主席派你們來的?”我答:“可以這樣說。”他抓住我的手搖晃:“這一下可要好了!這一下可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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