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老師，跨越距離

江漁夫

畢業很多年以后，我和同學唐學平一起，從洞口一橋的人行道上走過，遇到了我們初中語文老師林章文。

我們同時跟林老師打招呼。我叫了聲“林老師”，唐學平同時叫了聲“林局長”。那時候，林老師已經離開三尺講臺，到縣文化局當了副局長。林老師回以微笑，和我們擦身而過。

之后，唐學平非常懊惱：“我應該跟你一樣，叫林老師才對。”我問為什么，唐學平說：“叫林老師親切自然，不顯得隔閡。一聲老師，可以越過很多年的時光，回到當初簡單純凈的師生關系。”

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林老師。

后來我去廣東打工、開店。有一天晚上，我在QQ群里聽說了林老師去世的消息，心像被銳器鉤了一下，猛地一沉，很多往事從記憶里翻滾而出。

林老師身材高大，陽光帥氣，算得上當時湖南省洞口縣第九中學第一美男子。那時候，我們剛從小學升到初中，他教我們語文。

最開始，我們有些懼怕他。他一個威武高大的男人，留著絡緦胡須，站在講臺上，目光威嚴地掃向我們，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慢慢接觸才發現，林老師是個非常風趣的人。我們漸漸喜歡上他。

有一回上課時，坐在教室后面的一個男生做小動作，林老師走過去，翻開他的作業本，看了看他的名字，隨后裝作一副驚恐的樣子：“啊，真是太可怕了，你原來是一條龍啊，你千萬不要吃我啊！”林老師一邊說一邊逃跑，快到講臺的時候，突然站直身子說：“這有什么好怕的，你不過是一條細龍，又不是大龍，細龍是打不過我的。”然后又走到那個男生桌前。

那個男生叫肖細龍，被林老師弄得一驚一乍的，滿臉通紅，全班哄笑，此后肖細龍上課認真起來。

林老師講課與眾不同，一進教室，很少會說今天我們學習哪一課，而是先跟我們講故事，或者講他在路上的見聞，或者說日常生活瑣事。說到好玩處，話題一轉，非常自然地轉到課文上。

林老師愛喝酒。一天上課，他跟我們講，喝酒不能不醉，也不能太醉，古代很多文人名士都愛喝酒。接著，他帶著笑意跟我們說起古人醉酒的故事，高聲念：“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然后就轉到了課文上。我們聽得津津有味，每節課都收獲頗豐。

林老師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寫過一篇在當時文壇頗有反響的中篇小說《影子丈夫》。我找來讀，只覺得很好看，卻不知所以然。后來聽其他老師分析，《影子丈夫》對社會現狀進行大膽描寫，是一部具有現實意義的作品。

林老師調到市委宣傳部以后，我也畢業好些年了。我懷揣著我那些生澀的文字，去向他請教過好幾次，每次他都非常認真地點評。

QQ群里有同學說，林老師去世前，他的一部長篇小說就要出版了。我不知道那部小說叫什么名字，也沒去打聽過，也不知道跟誰打聽。那時候在深圳開店，故鄉的許多人和許多事都在我的生活中日漸消失。

今年春節，我帶著兒子去九中走了一圈。假期的校園很安靜，唯有一排紅磚平房還是當年的樣子，我已找不到我們當年的教室。翻修以后的教學大樓連開門的方向都改了。走廊外的那些樟樹，當年還不到碗口粗，現在要雙人合抱才可以攬入懷中。

拾級而上，我的腳步邁得很輕，我怕驚醒那些沉睡的時光。我站在一個窗臺邊，久久地看著教室里，仿佛看到林老師手里攥著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一句謎語：我倆差點都當兵。講臺下幾十個孩子，齊聲答道：乒乓球！

林老師一笑，下課鈴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