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申波 肖唐鏢
作為現代社會發展的重要標志,日益增長的公民政治參與已成為當今世界的一大政治景觀。顯然,此潮流的出現應有普遍性的背景,也與各國自身發展的特殊性有關。過去十余年來,在不同于西方政制的架構下,我國公民的政治參與呈現明顯的結構化特點,如接觸型參與和抗爭型參與增長較快,選舉投票型參與卻有下降。為何我國公民的政治參與會出現這種變遷,換言之,當前影響我國公民政治參與的主要因素有哪些?
關于我國公民政治參與的解釋性研究盡管已取得不斷深入的豐富成果,但也存在一些共同性的不足,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在數據來源上,大多利用區域樣本、特定時點的截面數據,少有基于全國范圍大規模抽樣調查數據的探討,尤其少見利用長時間跨度的連續調查所作的分析。二是對于政治參與影響因素的解釋,甚受國際學界主流理論的影響,個體視角的靜態分析居多,從宏觀視角出發、聚焦民眾參與行為之變遷及其原因的動態分析則十分罕見。研究表明,近年來我國公民的政治參與發生了變遷,而這種變遷應是在經濟社會發展與轉型中發生的。本文擬以2002和2011年兩波全國抽樣調查數據為基礎,利用以個體行動者為單位的微觀分析方法,從宏觀社會環境的變化和政治制度運行的視角出發,探究影響我國公民政治參與之變遷與類型學特點的可能原因。
基于系統分析民眾參與的必要,本文盡量擴展“政治參與”概念的外延,將其定義為“普通公民試圖影響政府決策及其實施的各種行為”。在外延上,我們認為,除了反政府、反體制的活動外,其它所有的普通公民試圖影響政府決策及其實施的行為均在其列,包括投票、競選、公決、結社、請愿、集會、抗議、游行、示威、反抗、宣傳、動員、串聯、檢舉、對話、辯論、協商、游說、聽證、上訪等。
2002年和2011年兩波調查涉及到的政治參與行為包括如下12項:(1)在(城市)單位/(農村)村選舉中投票;(2)在上一次地方人大代表選舉中投票;(3)參加選舉會議或候選人情況介紹會;(4)動員別人投某個候選人的票;(5)直接向領導反映意見;(6)請能和領導說上話的人幫忙;(7)通過各級人大代表反映意見;(8)寫信給有關政府部門;(9)寫信給報社;(10)找負責人的朋友或熟人說情;(11)團結大伙一起頂;(12)上訪、游行、示威、靜坐。
通過先建立理論分析框架、再用調查數據驗證的方式,我們曾分析前述政治參與行為的類型,將其劃分為五類:投票、競選、接觸、溝通和抗爭。投票參與包括“單位/村選舉投票”和“地方人大代表選舉投票”(2011年為“在過去幾次選舉中投票”和“村委會/居委會選舉中投票”),競選參與包括“參加選舉會議或候選人情況介紹會”和“動員別人投某個候選人的票”,接觸型參與包括“直接找領導反映意見”“請能和領導說上話的人幫忙”以及“找負責人的熟人或朋友說情”,溝通型參與包括“寫信給有關政府部門”和“寫信給報社”,抗爭型參與包括“團結大伙一起去理論”和“上訪、游行、示威、靜坐”。在理論分析中被歸為溝通型參與的“通過各級人大代表反映意見”,由于因子分析結果不理想而被舍棄。后文將以這五類參與行為分別作為因變量進行分析。
本文在借鑒既有理論視角的基礎上,著重從近年來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狀況及政治制度與公權力運行狀況等方面來對公民政治參與行為進行解釋。
本文嘗試利用社會經濟地位模型,聚焦民眾的教育和家庭收支狀況的變化,對最近十年間我國公民政治參與的變遷加以解釋。通過激發個人積極的公民態度,提升他們的公民技能,教育能夠促進大多數政治參與行為。然而,在當下我國缺失競爭性普選的情況下,單靠居委會/村委會或單位層面的基層選舉恐怕難以滿足教育程度高的人的需求。據此,我們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與教育程度較低者相比,教育程度較高者將更積極地參與接觸、溝通和抗爭行為,但在投票上表現可能更加消極。
在改革前的全能主義體制下,政府權力延伸到社會生活方方面面,并以民眾“守護人”的身份去滿足人們的日常生活需求。順應此種體制,民眾傾向于把生活中遇到的困難和問題拋給政府,向政府求助和尋求問題的解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政府的職能已有收縮和調整,但這種全能主義體制的特色仍然有所保留。因此,我們預期收入較低的群體反倒更有可能通過接觸、溝通乃至抗爭行為,與政府進行更加積極的互動。據此,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與收支相抵者相比,入不敷出者將更加積極地參與選舉之外的各種政治行為。
本文從宏觀體制的視角出發,關注選舉實施情況、民眾參與管道和政府公權力運行狀況,以民眾對這三方面狀況的主觀感知為自變量來解釋人們在不同類型政治參與行為之間的選擇。
盡管理性選擇理論在實證層面面臨前述許多難題,但它仍然啟發我們,公民在決定是否參與某項政治行為時,其決策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對該項行動預期結果的評估。因此,我國公民是否參與地方選舉投票,與他們對選舉的公平性及其效能的評價與預期有關。此外,根據艾伯特·赫希曼的“參與轉換”理論,對私人生活的失望會使人們從私人生活轉向公共舞臺,而公眾在參與公共行動時遭受的挫折又會成為他們從公共領域轉向私人領域的原因。可以推論,在參與投票選舉活動中的失望經歷將促使人們尋求其它的參與方式,對選舉投票型間接參與的低評價會使得人們轉向與政府官員接觸、溝通乃至維權抗爭等更為直接的參與方式。據此,我們有如下假設:
假設3:對選舉公平性和功能的評價與選舉參與呈正相關,與接觸、溝通和抗爭型參與呈負相關。
論及民眾參與管道數量的多寡對其在政治參與行為選擇上的影響,目前似乎并沒有太多實證研究成果可供參考,但可以從相關理論分析獲得啟發。例如,陶東明、陳明明分析我國歷史上政治參與極度匱乏的情形,指出:在傳統我國社會,普通大眾常處于“無政治”的疏離和武力反抗兩種極端。造成這一格局的原因,至少部分地在于中國歷史上政治參與的渠道格外單調、狹窄。據此,我們有如下假設:
假設4:民眾感知到的政治參與渠道越是多樣,則越有可能參與投票等常規政治行為;反之,則越傾向于采取抗爭行為。
我們用公平政策、關注公眾需求和公共服務評價三項指標來衡量政府公權力運行狀況。公眾感知到的政府公權力運行狀況與民眾對政治體系的具體支持有關,對公權力運行狀況評價越是良好,則意味著對政治體系的具體支持越強。正如陳捷的分析指出,低水平的具體支持會促使人們進行上訪這樣的抗爭行為,但對投票這樣的行為沒有影響。據此,我們有以下假設:
假設5:民眾對政府公權力運行狀況評價越低,即民眾越是認為政府不能公平對待每個個人、政府官員不關注民眾需求、公共服務水平低下,就越有可能采取抗爭行為。
過去十年間,我國公民除投票率稍有下滑之外,其它類型參與行為都有一定上升。其中,接觸型和抗爭型行為上升明顯,接觸型參與從36.0%上升到47.9%,抗爭型參與從2.9%上升到14.2%,分別增長11.9和11.3個百分點。我國公民的政治參與為什么會出現上述變遷趨勢呢?這究竟是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呢?
我們用教育年限和家庭收支狀況來檢驗政治參與的社會經濟地位模型。統計結果表明,與初級教育程度相比,教育程度更高者在接觸、溝通和抗爭型參與中更為積極。由此,假設1得到驗證,教育顯現出對投票參與的抑制作用以及對非選舉參與的促進作用。家庭收支狀況方面,與收支相抵者相比,入不敷出者更有可能參與接觸、溝通和抗爭行為。由此,假設2也獲得了驗證,低收入者在非選舉參與方面反倒更為積極。此外,“略有盈余”這一變量在投票參與的2011年模型中具有統計顯著性,系數為負值,表明高收入者有退出投票活動的跡象。
以上分析驗證了教育的公民賦權功能和對投票參與的抑制作用,也證實了低收入者在選舉之外的政治行為中表現更積極的預期。上述情況,結合我國公民過去十年間在教育程度和收入分配上的變化,應有助于我們理解前文所指出的我國公民政治參與的變遷特點。數據顯示,我國公民教育程度在近十年間有所提高,初級教育程度者由2002年的47.9%下降到2011年的40.5%,而中等教育程度者則從44.4%上升到48.7%,高等教育程度者從7.5%上升到10.3%。家庭收支狀況方面,在調查中報告“略有盈余”的受訪者比例從2002年的27.6%上升到31.8%,然而,報告“入不敷出”的受訪者比例更是從2.4%大幅上升到24.0%。
結合回歸分析的結果和相關變量的描述統計,可以解釋我國公民政治參與變遷趨勢的發生機制。一方面,教育程度的提升對投票參與具有一定抑制作用,對選舉之外的其它參與具有促進作用,并且自評收支狀況較差者在非選舉參與上表現更為積極。另一方面,過去十年間我國公民的教育程度在整體上有所提升,自評“入不敷出”者比例大幅上升。由此,我國公民政治參與在過去十年間產生了如下的變遷:投票率稍有下降,而選舉之外的參與有較明顯的上升。
對此,我們用選舉評價、民眾參與管道和政府公權力運行狀況三方面指標作為解釋變量,建立我國公民政治參與的宏觀體制模型。結果表明,“選舉公平”變量在投票和競選的兩年度模型中都具有顯著性,系數為正值,在接觸和溝通型參與的2011年模型中具有顯著性,系數為負值,表明民眾感知的選舉公平性越高,則在選舉參與上越積極,在接觸和溝通型參與上越消極。“選舉功能”變量在競選參與的2011年模型和抗爭型參與的2002年模型中具有顯著性,系數分別為正值和負值,表明民眾對選舉功能評價越高,即越是認為選舉能夠讓政府官員更加關注民眾需求,則越是傾向于參與競選活動,不參與抗爭。綜合來說,對選舉公平性和功能的評價與選舉參與呈正相關,與接觸、溝通和抗爭型參與呈負相關,假設3基本獲得驗證。
不過,“民眾參與管道”變量的顯著性僅出現在2002年的調查問卷中。該變量在投票參與模型和抗爭型參與模型中均具有顯著性,系數分別為正值和負值,表明民眾感知的參與渠道越豐富多樣,則他們越愿意從事投票這樣的體制內行為,而更少去參與抗爭,因此假設4獲得驗證。
政府公權力運行方面的三個變量,各自只在一個模型中呈現顯著性。“公平政策”在接觸型參與的2002年模型中具有顯著性,系數為正值,表明民眾越是相信能夠獲得政府官員的公平對待,則越愿意接觸政府官員;“關注民眾需求”在投票參與的2011年模型中具有顯著性,系數為負值,表明民眾越是相信政府關心民眾需求,就越少參與投票。“公共服務評價”在抗爭型參與的2011年模型中具有顯著性,系數為負值,表明對政府公共服務不滿的人更有可能走上抗爭道路。總體來說,假設5得到部分驗證。
在宏觀體制模型的三類解釋變量中,“選舉評價”在多數模型中都具有統計顯著性,對五類參與行為都具有一定解釋力。那么,受訪者對選舉運行情況的評價如何?數據顯示,對選舉公平性給予正面評價的比例從2002年的76.1%下降到2011年的66.4%;相應地,負面評價比例從23.9%上升到33.6%。選舉功能評價方面,正面評價比例從2002年的81.9%下降到2011年的76.0%,負面評價比例則從18.1%上升到24.0%。
綜上可見,相當部分的民眾對基層選舉的運行情況不太滿意,對選舉公平性和功能的評價在總體上呈現一定的下滑跡象。不滿足于選舉的公民,自然會更少參加選舉活動,轉而與政府官員直接接觸、溝通乃至抗爭,由此同樣不難理解投票率的下滑和其它參與行為的上升。
本研究證實了教育對我國公民選舉參與的抑制作用,對接觸、溝通和抗爭等其它參與行為的促進作用。教育程度的提升,很好地解釋了過去十年間我國公民投票率下滑和其它參與行為增長的變遷趨勢。教育對我國公民政治參與行為的這種復雜影響,較好地體現了它的民主賦權功能,教育的發展將為我國打造熱情參與政治生活的積極公民。
本文關于家庭收支影響政治參與的分析,較好地證實了家庭收支狀況對我國公民政治參與的影響。與政治參與的經典社會經濟地位模型所預測的相反,家庭收支狀況不佳的較低收入人群比高收入人群在接觸、溝通和抗爭行為上反而更加積極。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實現了快速、穩定的增長,城鎮居民收入有了明顯增長,然而物價的持續上漲部分地抵消了收入增長的正效應。收入差距的拉大,說明經濟發展的成果不成比例地被少數高收入者享受到更多,導致人們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和嚴重的“相對剝奪感”。在改革前的全能主義體制下,國家權力延伸到社會生活各個領域,政府以老百姓的“守護者”角色出現,把原本應由市場和社會解決的事務也全部包攬過來。習慣于此類體制生活的民眾,一旦生活中出現問題,就傾向于找政府部門解決。這部分地解釋了近年來我國公民在選舉之外各種參與行為的上升,尤其是群體性事件頻發的原因。因此,著力縮小收入差距,收縮和調適政府職能,乃是應對這一態勢的應有之策。
當然,即使是西方發達民主國家,也曾經歷選舉投票率的下滑,出現代議制民主的危機,“參與式民主”由此而興起。人們尋求多樣化的參與方式和渠道,形成“新公眾參與運動”。在當下我國缺乏競爭性普選的情況下,單靠基層人大代表和村/居委會選舉,難以滿足民眾的政治參與需求。尤其是當基層選舉運行狀況不夠完善,民眾對其公平性和功能評價偏低時,自然會尋求選舉之外的參與渠道,轉向與政府官員直接接觸、溝通乃至抗爭。除選舉制度的實施之外,參與渠道的多寡和政府公權力運行狀況,也會影響到人們對不同類型政治參與行為的選擇。民眾感知到的參與渠道越是單一,對政府提供公共服務越是不滿,就越有可能參與維權抗爭行為。因此,完善包括選舉在內的多種參與渠道、提升公共服務水平,應當是化解民眾抗爭行為、群體性事件激增勢頭的應對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