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涂可國
“文化中國”作為一個學術范式、思想范式和實踐范式,從它創(chuàng)設伊始已經有四十多年的歷史。它既是中國文化向外傳播、交流可以倚重的特殊文化符號意象,也是用以說明中華文明在世界文化和全球文明大格局中重要地位的標識性概念,同時也是連接海內外華人以及一切對中國和中國文化抱有好感或興趣的有識之士的精神紐帶。進一步完善“文化中國”范式,有利于為推進文化中國建設提供精神支撐。
自從20世紀70年代末由馬來西亞一批有志青年(華僑生)提出“文化中國”概念以來,作為一種文化思潮、文化理念、文化謀略和文化符號,它在三方面得到關切和發(fā)展。
海外的韋政通、傅偉勛、杜維明和梁燕城,大陸的方克立、張岱年、郭齊勇等一批知名學者分別對“文化中國”做了不同向度的關注和解讀。特別是現代新儒家杜維明從20世紀90年代伊始就圍繞“文化中國”論說在英語世界和漢語世界苦心孤詣地加以闡揚,可謂最有功于“文化中國”思想范式的推行。一是對“文化中國”的本質內涵做了深度的闡發(fā)。杜維明鮮明地提出了“文化中國”的“三個意義世界”(也稱為“三個象征世界”)的劃分論說。二是揭示了“文化中國”的根本指向是所謂的“文化互動”。杜維明立足于“文明對話”和“對話文明”的視域,凸顯“文化中國”的根本理論旨趣即是不同文明、不同文化的交流互鑒,以推動“文化中國”和“中國文化”適應人類文化由對立、沖突走向互通、互諒、互容、互補、互解的歷史境遇。為此,他反對從狹隘的文化民族主義出發(fā)一味突出“文化中國”的“中國性”根性,強調從世界主義角度解讀“文化中國”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三是把“文化中國”的范式構建繼續(xù)推向“精神性人文主義”新階段。早年杜維明在論述“儒學的第三期發(fā)展”的過程中,就期許具有批判精神和自我意識的公眾知識分子群體在推進“文化中國”中的思想自覺和實踐作為。近年來,他在多個場合反復申述“精神性人文主義”的理念,并將之納入“文明對話”和“文化中國”的思想框架之中。
與杜維明等海外學者有所不同,中國大陸學者更為凸顯“文化中國”的主體性和民族性,更為強調“文化中國”和“中國文化”對于推動中國現代化進程的資源意義,更為重視借助于“文化中國”的意象尋找中國人自身的文化共識、生存意義和精神支撐,更為注重從學理上努力依此重建中國和中國人在他者中的良好形象。在筆者看來,“文化中國”的構建應當是一個系統(tǒng)規(guī)劃,它固然要像杜維明那樣著力掘發(fā)儒家文化這一主導性資源,但也不能停留于“儒家本位”,而要注意開發(fā)中國其他學派、流派、類型的傳統(tǒng)遺存,凡是彰顯優(yōu)秀“中華精神”的文化稟賦都應加以融匯,以在“理一分殊”的理念下求同存異、揚長避短,共同為“文化中國”重新建構創(chuàng)造多元而廣闊的文化環(huán)境。
2000年1月,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研究中心創(chuàng)辦了以“文化中國”命名的網站,網站設有思想沙龍、文學沙龍、藝術沙龍、古今縱橫、時尚點評、媒介前沿等十幾個版塊,是融交流學術、切磋思想和批評時事于一體的高水平論壇。2006年1月,上海電視臺紀實頻道開播了《文化中國》講壇類節(jié)目,全景式地向世界展現中華文化版圖。以影視文化、通俗文學、網絡文化、民間國學、百姓儒學為代表的中國大眾文化,憑借其快捷性、共享性、生動性的特點和優(yōu)勢,對書寫“文化中國”可謂功不可沒,它們依靠“文化中國”這一標識性概念,構造了“影視中國”“文學中國”“網絡中國”“詩化中國”等文化空間和文化鏡像,具體地詮釋了中國文化的豐富內涵、思想智慧和價值追求,很好地傳達了中國精神、中國形象和中國故事,有力地提升了中國文化的國際影響力。
但是不能不承認,當代中國大眾文化在符號化“文化中國”方面也存在一些短板:一是把“文化中國”碎片化,在傳播“文化中國”的語境或過程中,雖然體現了文化“多元化”的時代要求,卻有將原本完整的“文化中國”破成諸多零塊的行為傾向;二是把“文化中國”表面化,缺乏對“文化中國”和“中國文化”的整體性深度解讀,偏重于迎合大眾即時性、低層次文化趣味和精神需求,從而擠壓了“文化中國”內存的高雅文化智識;三是把“文化中國”功利化,在宣傳、推廣“文化中國”的各種做法上,有的基于急功近利價值取向的驅使,過分追求收視率、占有率,將中國文化完全當作贏利的工具使用,忽視以致排斥“文以載道”的道義價值導向。
早在1993年,具有基督教文化背景的加拿大籍華裔學者梁燕城創(chuàng)辦了《文化中國》學術季刊,浙江《聯誼報》“錢江潮版”曾經設有“文化中國”欄目。立足于廣闊大文化視野統(tǒng)攝、交叉綜合打通人為壁壘、借明朗暢達以消解生僻艱澀的編書、出書、讀書的文化考量,由喬力和丁少倫主編的、以“文化中國”為主題的大型叢書自2002年開始在濟南出版社連續(xù)出版。另外,山東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退休老專家謝祥浩主編的以“文化中國”為題的叢書,也于2008年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fā)行。2012年,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文化中國論叢》,立意于傳統(tǒng)文化何以為繼、世界文明何以借鑒、個人修為何以養(yǎng)成、社會共識何以實現等一系列問題,就中國文化的自立、文化自覺、道德重建、價值認知等問題進行了跨學科研究。
毋庸置疑,作為傳統(tǒng)媒體的新聞出版界圍繞“文化中國”所做的工作,不管是否出于對“文化中國”高度的理性自覺和強烈的文化自信,也不管是否具有對“文化中國”內涵作用的清醒認知,都在海內外有力地擴展了“文化中國”的覆蓋面,增加了“文化中國”范式在中國大陸社會生活中的影響,以其巨大的學術含量和知識信息對“文化中國”做了多維的挖掘。雖然它們內容上側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介紹、詮釋,但以其豐富多彩的內涵展現了立體式的“文化中國”的形象,使其變得有血有肉、有體有用,充滿活力四射的生命力。不過,中國新聞出版界要把“文化中國”進一步做大做強,就應考慮擴大選題范圍和作者群體,提高原創(chuàng)性、可讀性;加大宣傳推廣力度,加強整合營銷,爭取上升到“文化中國”隱含的國家戰(zhàn)略層面為中國文明甚至世界文明貢獻心智,達成學術“文化中國”與出版“文化中國”的二維互動、聯合、共贏;把已經出版的“文化中國”系列圖書翻譯為外文輸出版權時要注意向歐美國家拓展,并借助于“互聯網+”技術讓更多的人分享,彌補現有網絡“文化中國”的不足,同時注重開發(fā)相關的衍生產品,以延伸其產業(yè)鏈和價值鏈,實現“文化中國”系列圖書的二次、三次增值。
“文化中國”范式的構建與中國文化特別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是一體兩面的,二者相互為用、相互依存。如果說“文化中國”范式的構建需要也有助于弘揚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話,那么,大力宣傳、推廣中國文化將會為“文化中國”范式增添豐富的內涵和廣闊的歷史資源。要構建完善“文化中國”范式,就必須弘揚中國文化,尤其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
中國文化處于永不間斷的時間之流中,它分為傳統(tǒng)、當代和未來三種形態(tài)。海外華人之所以構設、彰顯“文化中國”話語體系,固然包含著對未來美好“文化中國”理想的想象和期盼,固然包含著對當代中國文化創(chuàng)新性成就的肯定,但是它更多的是基于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認同。要知道,中國傳統(tǒng)文化畢竟是海內外華人共同的根、共同的基因、共同的紐帶、共同的精神家園。正是抱持深厚的“中國文化鄉(xiāng)愁”意識和“中國文化尋根”觀念,國內外有識之士才創(chuàng)建了“文化中國”理念,才把“文化中國”作為核心標志和價值取向加以推崇。更進一步說,中國當代文化再多、再精、再深,和西方文化相比,在歷史的長河中畢竟只有短短一百多年的歷史,尚處于相對弱勢地位,許多還是舶來品,特色不夠鮮明,原創(chuàng)內容較少。反之,中國傳統(tǒng)文化經過幾千年的風雨洗禮、砥礪和陶鑄,不但博大精深、歷史悠久、流傳廣泛,而且在文學、哲學、歷史學、醫(yī)學、農學、兵學、語言學等諸多領域形成了數不勝數的經典,層累了先人大量的智慧結晶,何況中國人和中國文化歷來就有崇拜祖先、神化古圣、敬畏歷史以致貴古賤今、貴遠賤近的文化傳統(tǒng)和文化心理,這一文化價值觀促使大批處于中國文化邊緣、具有“文化中國”意念的海外游子更為珍重、喜愛中華文化傳統(tǒng)。
首先,中國傳統(tǒng)文化位于“文化中國”的核心層。杜維明從文化圈層的角度對“文化中國”做了文化空間學的劃分,提出了“三個意義世界”(或“三個象征世界”)的“文化中國”論說,生動而深刻地詮釋了“文化中國”的意涵。不過,理應強調的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畢竟是“文化中國”的核心構成,“中國文化”雖然從屬于“中華文化”,后者包括由海外華人所傳遞、創(chuàng)造,體現傳統(tǒng)中國文化特質的文化樣態(tài),涵蓋面更為寬泛,但是“中國文化”終究是“中華文化”的主流、發(fā)源地,“中國文化”的主體占“文化中國”主體的絕大多數。其次,中國傳統(tǒng)文化是發(fā)展“文化中國”的持續(xù)動源。自近代以來,作為中國文化有機組成部分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由于受到各種沖擊而在一定程度上斷裂、流失,出現了杜維明所憂慮的因激進反傳統(tǒng)而導致的“文化中國”資源的衰竭和價值的跌落,但借助于地下文物、在世文獻和文化人群許多得以保存、流傳下來,成為構建“文化中國”的不竭源泉,成為豐富改變“文化中國”內部結構的主要資源。最后,中國傳統(tǒng)文化是建構“文化中國”的重要一極。無疑,完整的“文化中國”必然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現代文化有機交融的綜合體,它必須在兩者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
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不但博大精深、歷史悠久、流傳廣泛,以致形成了“中華文化圈”“儒家文化圈”,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象征之一,而且,它還以其具有普適性價值散發(fā)著無窮的魅力,得到了眾多炎黃子孫的認可,成為構筑“文化中國”的歷史動因。在當代,要使“文化中國”保持長久的生命力,發(fā)揮它的激勵作用、引導作用、凝聚作用和規(guī)范作用,就必須深入闡發(fā)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真實義理和精神實質,就必須深入挖掘和汲取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豐富資源,就必須深入推廣普及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優(yōu)秀要素。筆者贊同杜維明力主的“儒學的第三期發(fā)展”,但不認同他對“儒學復興”的反對。筆者認為以儒學為主體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事實上已經出現了復興,只要加以合理的選擇清理并進行創(chuàng)造性轉換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復興傳統(tǒng)不僅并不會導致像杜維明所擔憂的那樣出現糟粕復現,反而是“文化中國”獲得有力支撐的“古為今用”的基礎工程。
“文化中國”觀念以一種戰(zhàn)略思維的眼光和膽識,不僅為中國和中國文化確立了在世界文化版圖中的合適位置,試圖拓展中華文化的生存空間,打造中國文化圈,而且它對于21世紀中國文化的走向、中華民族的振興乃至整個中國社會的現代化具有戰(zhàn)略意義。
立足于文化的立場來解讀中國、謀劃中國、發(fā)展中國,在現代性語境下推進中國文化強國建設,是推動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和文化高度發(fā)達的現代化中國不可缺少的戰(zhàn)略思維。文明的文化中國與富裕的經濟中國、民主的政治中國、和諧的生態(tài)中國等一起共同構成了自強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良好的中國國家形象,而在某種意義上中國又是全球社會體系中擁有主權的獨立的社會,如果把“文化中國”理解為“文化中國社會”的話,那么,“文化中國”就成為中國小康社會、大同社會和現代化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文化中國”是衡量全面小康社會建成與否的重要指標,不論是關于“總體小康水平”還是“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文化建設和文化發(fā)展都是小康社會戰(zhàn)略布局中的重要部分,而全面建設小康社會一個重要出發(fā)點就是實現文化同經濟、政治、社會和生態(tài)的全面發(fā)展,就是良性的文化中國與經濟中國、政治中國、生態(tài)中國的共同協調。
生活在國外的華人之所以提出并倡揚“文化中國”的概念范式,正是出于對擁有豐富文化資源、民眾具有較高文化素質、整個社會呈現較高文化品位的文化中國的真誠向往,出于對中國文化尤其是傳統(tǒng)文化的尊崇與自信,出于對中華文明復蘇的熱情期待。可以相信,繼續(xù)宣揚“文化中國”的思想理念,必將極大地提高中華民族文化的自信心與自豪感。“文化中國”未來的一個重要走向不會使中國文化走向外侵,更不會助長一些人擔憂的“中國威脅論”,而是推動文化中國與文化世界、與東西方異域文化的交流、溝通、融匯,建立多元一體的中國文化體系,使文化中國在多元世界文化系統(tǒng)中占有一席之地,發(fā)揮獨特的人文導向作用、激勵作用和教化作用。而在此一過程中,“文化中國”范式的構建將有效增強中華民族的內聚力與向心力,“文化中國”理念的倡導勢必給中國人民和所有海外華人帶來生存意義、精神家園與社會秩序。這也正是杜維明集中力量對儒家的精神價值作長期探索以致特別凸顯從精神性人文主義維度勾畫“文化中國”藍圖的重要依據。
中華先人面臨許多古今人類需要解決而至今尚未完全解決有些甚至愈加嚴重的共同性問題,提出了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應對之道。中國傳統(tǒng)文化過去主要依托儒學、道學、兵學、文學以及技藝向國外傳播并借以擴大其影響,由此建立了儒家文明圈,推動了周邊國家和地區(qū)的文明開化。當今,它還將以傳統(tǒng)文化和現代文化實現同其他文明體的對話、交流、溝通,從而推動世界在交流互鑒中實現文明多樣性發(fā)展、和諧性發(fā)展,以重建世界文明新秩序,甚至促進建立一個跨越地域界線、超越民族限囿的“文化世界”。不過,與杜維明過于凸顯精神性人文主義而忽視制度文化在構建“文化中國”中的作用有所不同,筆者認為,“文化中國”與中國文化一樣,既可以緊密依托各種中國文化的創(chuàng)造者和傳播者,也可以通過外在的精神產品和社會制度而存在、而展現,因而應當借助于中國文化產品和文化服務的向外輸出,實施中國文化“走出去”和“請進來”相結合的雙向文化戰(zhàn)略,開拓中國文化交流和文化貿易的多種途徑,以使“文化中國”獲得更為堅實、更為深厚的社會經濟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