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
摘 要: 余華的《第七天》具有強烈的當下性與現實感,反映了作家在創作中嘗試無限接近現實與仿真現實的努力,但是同時為了保持小說的虛構性又不得不采用荒誕化等敘事手法來與現實不斷拉開距離。在這背后,本文深入探究了當下作家在保持作品與現實之間距離時的尷尬困境,從而肯定了余華的《第七天》在處理真實與虛構、現實與創作之間的關系方面所具有的突破性意義。
關鍵詞: 余華 第七天 現實 距離
很長一段時間內對余華小說的印象都還停留在《活著》中的殘忍與絕望,那是一本在閱讀過程中能夠扼殺你所有閱讀期待的書,我一度被其中的死亡與苦難所震懾。老實說,余華小說中略顯粗淺的文筆并不是我過去很多年一貫青睞的那種優雅詩意的語言風格,我甚至難以從中選出一兩段話來背誦、摘抄,但不得不承認余華的小說內容帶來的震撼常常讓人忽視了他看上去較粗糙的語言。
《第七天》出版后的好幾個月我都沒有敢去讀,因為當時對這本書的評論似乎并不盡如人意——后來發現在閱讀之前先看書評是個很不好的習慣,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對作家作品有了先入為主的看法,而這往往會有失偏頗。之后在當代文學史的課上,我們被要求選擇一本書寫一篇期中論文,當時我還頗有些無奈且抱持著一種很可能會失望的心理選擇了余華的《第七天》做了研究論文,以下的內容大體摘自三年前當時的論文內容。說來慚愧,自從選了古代文學專業之后我已經很久沒有靜下心來重讀一些與專業無關的書了,這次看到余華的《第七天》正在書評大賽推薦書目的第一個便不由為之駐足了,而又恰逢清明假回家便從書櫥里翻出三年前的這本書。重溫書中內容的同時,我對當時的論文又做了一些簡單的刪改。
一、釋題
題目中的“被現實圍困的余華及其《第七天》”有兩層含意,一方面指的是余華及其《第七天》陷入現實社會中惡評如潮的困境,這種惡評不僅有大眾讀者對于小說的敘事、語言、結構上的痛批,還有對作家余華的“江郎才盡”的嘲諷與質疑,這種困境很大程度上來自于讀者對作品的自主解讀,而作家卻只能因“死”而“無語”。
美國文論家M.H.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一書中將文學活動分成四個相互依存的要素:世界、作家、作品、讀者。這其中包含了體驗、創作和接受三個過程,從而構成了完整的文學活動。隨著文藝大眾化的趨向,文學文本逐漸走下了藝術的神壇,使得文學接受轉而成為人人皆可參與的存在。自從羅蘭·巴特發出“作者已死”的一聲高呼,作品的解讀權徹底地回歸到了讀者的手中,讀者可以大膽質疑,揪出他們眼中作品不合理的地方,大加批判,于是許多作家作品便無端陷入洗白抹黑的漩渦中。
筆者看來,余華及其新作《第七天》亦是這樣的犧牲品。書一上市,就背負了各種罵名,諸如“新聞串燒”、“微博段子集”等等惡評不一而足。誠然,客觀來說,這本小說文字拙樸近乎簡陋,回憶與插敘的簡單穿插也幾乎無文學技巧可言,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故事本身也都似曾相識,似乎只是一個個社會熱點的簡單串接,那么這樣說來這的確算不得是一本“好書”——如果好書必須要有精致的辭藻、出人意料的情節與巧妙的結構技巧的話。然而,我要說,這或許不是一本能簡單用“好看”或者“不好看”來評價的作品,難道你在讀它時僅僅只注意到了一個個社會熱點嗎?難道你在讀它時就沒有過一種情緒上深深的窒息感和欲哭無淚的絕望感嗎?國人習慣性地拿著放大鏡去給別人文章挑刺,而從文學角度評論《第七天》的是非得失自然可以理解,可對于那些觀念單調、維度簡單,抓住某一角度就像抓住小辮子一樣怎樣都不肯松手的所謂批評,不論是肯定還是否定,對余華這樣有著多年創作經驗、在國內外已奠定地位的著名作家來說,都會顯得很單薄。而人云亦云的大眾心理使得大家一窩蜂地涌上去嚷著要給余華拔牙,這對于余華及其作品而言也是不公正的。
另一方面,“被現實圍困”映照的是以余華為代表的一些中國當代作家在處理作家與現實的關系、作品與現實的距離上遇到的困境,即作家在現實敘事上的困惑。可以說前者(現實社會大眾讀者的惡評)不過是文章的一點由頭,后者正是本文意欲進行探究的。其實關于作家作品與現實的距離這個問題也一直困擾著諸多作家,在這里,我取了蘇童對此的回答權且作為文章的標題:在蘇童看來——當下,始終是作家的一個困局。“一個作家不可能逃避得了現實,但是,一個作家與現實的態度,我一直覺得,不應該是死命的擁抱。……所謂離地三公尺的飛翔,這是我所想象的一個作家與現實的關系。離地三公尺,不高不低,有一種俯瞰的距離。”“三公尺”,也許就是中國當下許多作家旁觀現實的距離,作家作品與現實之間似乎始終是一種危險又禁忌的關系,所以在尋找到一個合適的距離后許多作家就一直恪守著這道線不敢越過。而眾目睽睽之下,余華試圖向現實再跨近一步——我認為這不僅是作家對自己的突破,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是余華代表整個中國當代文壇對社會現實這條深不可測的大河的一次試水,然后迅速有評論者批評《第七天》離現實太近了,甚至有些失真。對此我們當然要寬容——作家突破自己時不一定總能符合讀者期待,不是嗎?余華對現實的這次不成功的超越,也揭開了作家與現實的這種危險關系。
批判、批判、再批判,這是普通讀者讀《第七天》的感受;一分為二地褒一半貶一半,這是正規學者的評論。而我們在這里不妨跳出對余華《第七天》成敗得失的批評漩渦中,也背棄中國式批評中的“一分為二”辯證看待的陷阱。我們不否認也毫不避諱余華在《第七天》的書寫中露出的瑕疵,也無須大書特書他的某種突破,而是選擇站在作家創作的角度,從探究作家作品與現實的角力入手,來研究作家作品與現實的關系與距離,并結合中國當下文學創作中的情況來探究余華在《第七天》中對現實寫作的一種突破。
二、掙扎中的《第七天》與現實的拉鋸戰
也許就像余華自己說的那樣,他一直處于與現實的緊張關系中,從《活著》到《許三觀賣血記》到《兄弟》,再到新作《第七天》,他越來越迫切地表達現實,但是由于小說的藝術性,他又不能讓自己完全沉淪與對現實的面對面寫作中,他必須與現實保持著距離,方能顯出小說的“虛擬”。這是當下很多作家都必須做出的選擇——離地三公尺。作家的這種矛盾心理無疑在作品中得到了最忠實的體現。當我們跳出對《第七天》種種細化的批判,俯視著余華這本書中處處創作的“異常”時,就能夠發現,余華在這本書中一反常態地書寫現實,其實正是表現著作家作品與現實之間無奈的拉鋸戰,即現實呼喚著作家的近距離關注,作家同樣渴望著表達當下現實,但是作家又必須與現實保持距離,只有這樣作家創作出來的才是作品。
(一)《第七天》與現實無限接近的企圖
余華自己曾承認:“我覺得我所有的創作,都是在努力更加接近真實。”作家的這一點企圖我們可以先從《第七天》這部作品最具有爭議的一點入手,即大眾讀者們一致調侃的“新聞串燒”、“微博段子集”的敘事安排。余華大概是當下文壇中最自覺也最狠的一位作家,他盡可能全知全能地認識和敘述中國現實,努力將中國當下正在發生的社會熱點事件納入作品的敘述視野。作品試圖在一些特殊的社會場所里來展現當下的現實景觀,并借助各種社會新聞貼上現實社會的臉頰。因此,有評論者認為“余華像收藏家一樣搜集案例和事件”,但是作家是懷著一種迫切的心態來書寫現實的。盡管他也許認識到自己對新聞事件的描寫更多的是流于表面,但在現實面前,他已經無暇顧及“怎么寫”的問題,重要的是把真相與現實寫出來,一覽無余、竭盡全力地寫出來。可以這樣說,對《第七天》中讀者所詬病的社會黑暗面新聞素材進行反復深挖,這其實對于余華來說并不是一件難事——這是一位擅長并熱衷于敘寫苦難生活的作家,若按他以前的小說模式,這些新聞事件分明就是一個個他極擅長進行苦難敘述的題材。但余華卻甘愿讓它們泯滅于眾多材料之中,僅僅用白描將一系列社會熱點新聞事件赤裸裸地平鋪在讀者面前,這可以說作家是出于一種激進地、急切地渴望接近現實、表達現實的需要而做出的努力。畢竟,還有什么比直截了當地臨摹現實更接近現實的呢?
同樣,在這種新聞式的速寫下,余華有意淡化故事情節,盡量還原現實真相,達到對現實的一種近似原生態的敘述方式。過去作家描寫現實大多是吝嗇的,只蘸取一點現實的陰暗,卻還偏要用各種朦朧隱晦的象征、隱喻等諸多手法再加上語言上的精致深邃來反復文飾,方才肯拿出來示人,顯然這些作家有意為之,想要將作品與所表達的現實之間掛上重重簾幕,倒好像這樣方能達到中國藝術一向追求的朦朧美與含蓄美。因此對比來看,余華在《第七天》中就果斷地放棄了任何復雜修辭以加強閱讀體驗的機會,不再采用大量“先鋒”技巧來設置時空迷宮與敘述陷阱,也較少運用具有模糊性的詩意語言來表達主題的多義性,反而只是更多采用白描手法來對現實大環境作一種逼真的臨摹,以此來拉近作品與所要表達的現實的距離。我們知道,在傳統的敘事中往往有一整套的純文學敘事機制,講究典型,重視結構,批判現實等,但是在小說中我們也能夠很明顯地發現余華為了達到更真實地表現現實的目的,在敘事方式上背離了傳統敘事。在《第七天》中,我們很難找到一個確切的典型人物——所有的人物都被簡單化、線條化了,就像書的封面上那面目不清的紙片人一樣,變成了好的或壞的“扁形人物”,并且這種好或壞的性格是普遍人性中的某一點,絕不是某一種典型的標簽性格。這是因為作家與作品的目的并不是表現人物——人物被弱化成了現實敘事的構成因素,重點在于表現現實,這里作者顯然也犧牲了人物而放眼于整個現實圖景。因此在小說中的情節與人物身上,我們能夠感受到余華是在不遺余力地想要把小說剝光,將其中所書寫的現實赤裸裸地呈現出來,來達到使小說與現實無比接近的寫作意圖。
余華為了接近現實,不僅在敘事情節與人物上犧牲了一貫的緊密豐實,在語言上也做出了特殊化處理。不少讀者為過去余華《在細雨中呼喊》所呈現出的精致的語言藝術在《第七天》中的闕如深表遺憾,并為《第七天》中敘述的直白粗糙深感困惑,那么,余華獨具個性的藝術表達何以消失不見了呢?不免有些好事者要嘲諷余華“江郎才盡”了,卻不知余華在《第七天》中樸質得近乎呆板幼稚的語言恰也是作家有意為之,為了更加貼近現實,余華從語言上選擇了返璞歸真的道路。作家以這種方式來貼近現實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小說的世界中,語言作為作品與讀者之間的根本媒介,在給予現實世界以表述的過程中,語言也就成了控制和壓抑人與現實的東西。通俗的來講,同一件事不同的語言構筑會產生不同的效果及目的,所產生的現實力量更加大有不同,在很多小說中未嘗沒有涉及《第七天》中的某個社會新聞事件的類似描述,但是當作者用一種更加隱晦的語言表達出時,讀者可能并不覺得這樣的現實有那么殘酷,興許還能從中討論出點審美意味來,——這里就是談到了作品語言的欺騙性與隱蔽性。作品運用語言本身限制了人的思維的可能性,語言構筑的世界取代了真實的世界成為讀者在閱讀作品時的唯一的實在,人迷失在語言之中。正如海德格爾所指出的:“只要我們粘著文字和它的含義,我們便無法接近物象本身。”而余華在小說中做出的努力就是試圖超越語言的壓抑和控制,揭示和破壞慣常的小說語言的幻覺,從而故意以一種簡陋拙樸卻近乎日常故事話語的小說語言去構建小說所要表達的現實世界,以這種方式來無限靠近現實。這一點并非筆者臆測,在新作創作中余華自己也認為:“越是離事物近的語言越具有力量,越能震撼人心,人們對語言的要求不再是離事物距離越遠越好。”所以他才會毅然脫離過去小說中雕琢的語言,而用這樣稚拙的話語來講述一個個新聞事件,似乎就是要給讀者一種這些故事就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現實感官。
小說自身有著虛構的本性,而小說家們在創作時往往對于現實的刻畫過于精琢,就像把一張圖片不斷放大它的某一處,在細化的過程中,對現實的表達早已失真并且模糊——值得注意的是,《第七天》在這里偏沒有去放大現實圖景中的某一點,而是將現實圖景的諸多方面呈現出來。余華大概深諳與此,所以才會讓一切洗盡鉛華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只力求將現實還原。也許這種書寫現實的方式是簡單而又殘酷的,但是正如巴特所說:“對作家而言,理解一種現實語言,就是最具有人性的文學行為。”余華的小說文本竭力使人相信暴力和死亡的命運、殘酷與陰暗的現實如深藏的陷阱遍布于這個世界,這其實是為了更有效地喚起人們對現實生存狀態的深刻思考,消除盲目樂觀的無效幻想,更清醒地直面凡俗人生之相。
(二)《第七天》與現實保持距離的努力
然而,像余華這樣的經驗作家必然不會忘記小說創作的本性,即虛構性,小說畢竟不是報告文學,它本身就是以虛構通向現實。而余華《第七天》遭受的各種爭議歸根結底也是因為作品的“虛構”與“現實感”出了問題,或者說余華在使小說努力接近現實的同時突破了當下作家們與現實一貫保持的距離,因而可能作品對于現實表達的空前真實讓讀者有種違和感。然而,余華畢竟在小說中也做出了一些努力,以使作品與現實世界之間仍保持著一種距離。
《第七天》中最外顯的虛構手法就體現在荒誕化敘事上,荒誕使小說盡管真正講述的故事內容(這里“真正講述的故事內容”即排除了楊飛以一個死者身份講述各種死后經歷這樣的故事形式,而只是里面所真正具體表現的一個個人物故事)是無比地貼近現實,然而至少從形式上來講沒有人再會說《第七天》一本新聞采訪記錄。首先是小說形式上的荒誕,即以一個死者作為第一主角,并由他以第一人稱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對于為什么會選擇這樣的“以死寫生的荒誕方式”串聯起一系列社會新聞事件,從死者世界反觀現實世界,余華曾經這樣答道:“作家如何敘述現實是沒有方程式的,是近還是遠完全取決于作家的不同和寫作的不同,不同的作家寫出來的現實也不同,就是同一個作家,在不同時期寫下的現實也不一樣。但是必須要有距離,在《第七天》里,用一個死者世界的角度來描寫現實世界,這是我的敘述距離。《第七天》是我距離現實最近的一次寫作,以后可能不會有這么近了,因為我覺得不會再找到這樣既近又遠的方式。”在這里,作家吐露了這樣創作的動機——保持與現實“既近又遠”的距離。其次在內容上,作家用荒誕形式精心營造出一系列荒誕內容,并呈現出兩個截然相反卻又同樣荒誕的世界,即生者世界與死者世界。死者世界里“死無葬身之地”中發生的種種無疑都是作者試圖用荒誕的形式構造出一個看似平等溫情的烏托邦世界,以緩和作品與現實的直接交鋒。生之世界中許多看似荒誕的“事實”正影射著現實,真正的荒誕內容其實只在死者世界里,本來小說中的這些荒誕內容足以讓讀者產生非完全現實的感官,然而“民眾對荒誕的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乃至見怪不怪,對荒誕的縱容使荒誕化為平常。”——因此內容荒誕的平常而并沒有達到保持距離的效果,這一點上的荒誕化敘事可能并沒有達到作者原先的設想效果。而靈魂們的游移、對話與經歷才是荒誕并拉開與現實距離的關鍵。小說中許多情節的確非常接近新聞故事,小說并沒有能夠拉開兩者之間的距離,但這些新聞故事在死者的行列里交流,改變了新聞故事的平淡無奇,勉強真實的現實蒙上一層薄薄的面紗。有些時候作家作品已經難以以荒誕來震撼讀者,讀者卻已將荒誕的情節攏入真實,這顯然也是余華并沒有預想到的。
另外,作家還采用了偶爾的詩意方式來消解作品過于貼近現實而帶來的沖擊,在小說深沉的冷峻敘事中作家仍然不忘添上幾筆溫情款款的描繪,而由于這種深沉冷峻的故事情節非常貼近現實,使得作品中偶然閃現的溫暖細節反而有種虛構的傾向,在這一點上似乎就實現了作家想要把作品從現實表面拉開的企圖。在現實世界中,有著一群善良有愛的平民們,例如為了養育楊飛而將自己人生拋擲不顧的楊金彪,生時因為種種原因不能相守、死后偏還要苦苦追尋的李青,苦守著卑微卻不卑賤的愛情的伍超與鼠妹等等,我們分明從中感到人性的溫情。
三、站得太近,離得太遠——當下作家作品與現實之間的關系
從上述來看,余華在《第七天》的現實敘事上苦心孤詣,試圖在個人表達現實的欲望、小說的天然虛構性、讀者的接受度之間勉力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以抵抗小說在自身虛構與表達現實之間的進退失據。在這個過程中余華犧牲了很多,從一貫嚴密的敘事結構與樸實深刻的語言到《第七天》中淡化的敘事背景與稚拙簡單的語言的銳變,我們都可以將其理解為作品中想象力的有意消解,這是作家在企圖靠近現實時的一種選擇、一種嘗試性突破。然而這種并不算成功的嘗試(從大眾讀者的接受來看,雖然讀者的惡評如潮并不能成為作品好壞的判斷標準,但是在某種意義上不能夠被普遍讀者接受、僅為很少的知識分子評論家贊賞的作品必定存在其重要瑕疵)卻也表露出了中國當下一些作家作品與現實的關系,即站得太近,離得太遠。
(一)作品與現實之間的尷尬距離
作家通過作品來表現現實,然而效果卻不盡如人意,作品中的現實敘事始終游離在現實表面,缺乏現實感而因此被現實推拒。因此作品與現實之間的尷尬距離就表現在:作品總是企圖親近現實,然而卻因為作者的無能而屢遭現實的推拒。
我們在前面也提到一些《第七天》中雖然作家竭力表現現實,甚至為了無限貼近現實而將現實赤裸裸地像拓片一樣摹在作品中,但是作品中的現實表達卻仍然缺乏一種現實力量。明明從字面上來看,作家盡可能地省去了文學性的表達,但這種犧牲在貼近現實的同時卻也因為缺乏對現實事件的深入描寫而削弱了文學中的現實性,這是一個悖論,是由于作家能力所限而產生的悖論。作為讀者的我們在閱讀到《第七天》中與當下現實緊密接觸和粘連的小說情節時卻并沒有獲得如期而至的閱讀期待,我們首先感到的竟然不是作品中對現實的挖掘與意味,反而是認為堪比新聞或微博而有種近乎冷漠的無動于衷感,這一點顯然是不正常的。在面對距離我們更為切近的“現實”時,我們會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與每個生存個體都相關的“現實”,但是仔細深入考量作品缺少的卻是更為深入、令人驚嘆與震撼心靈的“文學的現實感”。這些曾經初聞時讓人悚然心驚的事件經過作品的文學化敘述之后不僅沒有獲得新的想象空間和精神震撼,反倒是弱化了這些現實事件帶來的情感沖擊,讓讀者有種不過如此的索然無味的感覺。
之所以產生這樣的閱讀效果,很大部分原因就在于作品缺少一種更加有效并適合敘述現實的方式,導致作品中的現實表達不能夠更深入地解剖現實,當現實在文學作品中的表達缺乏現實感的時候,就會使作品失真,即無法讓人體會到作品中現實的真實性。《第七天》中的一些故事均取材于真實新聞,但小說內容表面的真實并不能等同于本質的真實,恰恰,它們在余華看來好像是處在了兩個極端,你愈加接近表面的真實時,就會愈加遠離本質的真實——即無論是作家還是作品當他距離當下現實站得越近,反而離真正應該需要被表達的現實越遠。“當我們就事論事地描敘某一事件時,我們往往只能獲得事件的外貌,而其內在的廣闊含義則昏睡不醒。”現實世界在作家以往的現實寫作經驗面前變得堅硬并且頑強無比,當下現實就像是一塊磁鐵,而作品是另一塊磁性相同的磁鐵,作品與現實世界本應該緊緊相吸,唯一可惜的是,在這里作品愈是想要貼近現實,就愈是被現實推拒,只能游離在現實之外,始終與現實保持著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尷尬距離。
南京大學張光芒教授曾經認為新世紀文學是一種低于生活的寫作狀態:“新世紀文學局限于反映生活的紛繁表象,不能展示當下生活的內在邏輯……”也許這種“不能夠”正是兩者之間的這種距離,唯有當作家表達現實的能力突破了對現實表象的書寫而關注到現實的內在邏輯,作品才能真正擁抱現實。
(二)作家與現實之間的難為關系
作品與現實之間的這種游離尷尬的關系表現在作家身上,就體現為作家與所欲表達的現實之間的一種危險的關系。其實作品與作家的遭遇相同,余華在他的《作家與現實》一文中談道:“幾乎所有優秀的作家都處于和現實的緊張關系中。在作家的筆下,只有當現實處于遙遠的狀態時,他們作品中的現實才開始理直氣壯地出現,并且閃閃發亮。應該看到,這遙遠的現實來到作品時雖然充滿了魅力,可它已經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那里面塞滿了個人的想象和個人的理解。真正的現實,也就是與作家朝夕相處的現實,總是令人費解和難以捉摸的。作家要表達與之朝夕相處的現實常常感到不知所措。”這是一種“難為”。
當下一些作家,尤其是一些成名作家,對于現實的表達常常處于一種隔岸觀火的距離中,以時代旁觀者又自以為占據了真理和社會良知的集體敘事姿態在寫作。但事實上,作品的現實敘事與所要表達并自以為在表達的現實其實離得很遠,就像上一部分說到的那樣,作品是游離于現實表面的。也就是說這些作家從來不描寫當下的現實,更多的是在等待“新聞”迅速成為“舊聞”后從“舊聞”中拾取一點牙慧權當自己寫作的一點主題,蘇童曾經坦言:“關于當下的問題,也許要20年以后,回過頭來看更合適,更精準——一杯渾水剛放出來,你不能著急著要求作家去描述它——至少小說不適合承擔這樣的任務。”看喬葉的《認罪書》、畢飛宇的《推拿》、蘇童的《黃雀記》就會發現,這些作家寫出的故事可能是關乎現實,但是這種現實并不完全反映當下,至少它并不具備一種深刻的現實力量或者說現實感,盡管這樣的現實描繪附和著作家一貫的現實經驗。
為何如此?這從余華的《第七天》對當下現實的描寫的不成功中可見端倪,作家們事實上無法真正把握并表達眼下正在發生的現實。前面說過作家的寫作遠遠滯后于當下的現實。對于作家們而言,他們對于歷史的想象與敘述實際上更加得心應手,然而當他們面對日常化的當下現實的敘述時卻處于一種失語與焦慮中——這也正解釋了為什么當代文學最經典的作品往往是遠離當下現實生活的歷史敘事現象。從余華的《第七天》來看,他做出了貼近當下現實的種種努力,然而盡管他把眼下正在發生的現實成功納入了作品的敘述圖景中,但在表達上卻沒有能夠實現現實的效果。顯然在涉及正在發生的“當下”的時候,余華的寫作并未像以往抒寫鄉村和歷史時候,那樣顯得游刃有余,相反我們看到的倒是力不從心甚至有些捉襟見肘般的窘迫。盡管他的敘述文本中不斷出現我們熟悉的眼下各種“特色”現實,但是比照更為生動和吊詭的社會現實,小說還是顯得蒼白且單調粗疏。究其原因,有論者評說是由于作家們的想象力追不及當下發生的現實,我以為這是中肯的說法。作家看似對離我們更切近的“現實”要更為有把握,但是當作家真正將這些日常化的現實書寫成文學現實時就遇到了各種問題。我們常常用日新月異來形容當下現實世界的發展,其實并不夸張。在這樣一個急劇變化的時代里,社會各個階層中似乎隨時隨地上演著各種現實命運,這些現實事件在不知不覺中對作家的想象能力構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甚至超越了作家的想象力。作家的寫作臍帶應該始終不會脫離所處的社會現實,然而事實就是,任何企圖密切接近和闡釋現實的作家都必然要遭遇到真正的現實力量的巨大挑戰,但是背負著社會責任的作家們對此責無旁貸,在這種情況下一些作家迫于想象力的匱乏,難以至于不能夠真正描繪當下正在發生的現實。
在這種情況下,余華的《第七天》算得上是一種嘗試性突破。很多人覺得這部小說中對當下現實的映照是“串燒”起來的新聞、“匯編”起來的微博,其實從側面也印證了余華在現實面前強烈的焦灼感,余華試圖用當下正在發生的現實描寫揭示對生存、命運、社會的深刻思考與審視,但是基于這種渴望進入并構建當下現實的沖動與急躁,余華反而陷入了對當下現實的關照中難以脫身,他渴望表現現實但是站得太近了,就缺乏一種作品應具有的與現實的疏離,因而造成一點瑕疵。
這樣,作家與現實似乎陷入一種膠著的狀態,我所說的他們之間的危險關系指的是:當下現實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圓盤,作家試圖闖入去構建一個真正的現實文學世界,然而他們在自身創作能力的局限下所做出的嘗試只有兩種結果——一是像余華的《第七天》一樣雖然闖進去了,但是自身想象力的匱乏只能讓他緊扒住現實高速運轉的圓盤勉強刻錄現實而難以雕琢現實,即作品僅僅對現實起一種映照作用而缺乏現實力量;一種是只能擦身而過,取其邊角,聊以成文。在作家不能提升自己對表達當下現實的想象能力與理解能力時,貿貿然貼近現實的嘗試對于作家來說是危險的,極有可能是不成功的,當然,這種不成功的嘗試興許也能帶來某種突破。
(三)余華及《第七天》對當下這種關系的突破
余華的這次轉變,雖然形成了很大的爭議,卻對當下文學發展有著探索意義。這種意義在于:他以文學直面當下現實生活,并且由歷史敘事(以非當下現實為創作對象)轉向現實敘事,從而實現了把當代文學從歷史拉回到當下的過程。《第七天》縱然在表達現實的方式上,包括情節設置、人物安排等等諸多方面,存在著或多或少的瑕疵與不足,然而這些都不能抹殺它最為成功之處,即對當下中國直接的、強烈的、高密度的發現,并嘗試完成了對“當代”的寫作。在這里,《第七天》顯然不足以作為當下文學重構后范本,只能說這是余華的一次倉皇而不圓滿的嘗試性構建。盡管如此,余華仍是一個自覺的作家,力圖破解一些難題。
當下社會以光速向前發展,作家在日益唐突的社會處境面前越來越難以招架,當下文學走向何方與究竟以怎樣的現實敘事方式才能真正貼近當下現實社會的內在邏輯是困擾在作家頭腦中的重要問題,余華的很多言論中就表現出了這種情緒。從作家逐漸察覺到這個問題并自覺做出突破性努力的過程中,中國當下的文學正在發生著緩慢而又重大的變革。
結語
雖然啰啰唆唆談了很多,一些觀點也在文中反復論述闡釋,不過仍擔心自己的一點不成熟的想法是否已經表述清楚了。興許我的有些觀點過于偏激,然而也算是對當下文學的一種審視與窺探罷。我之所以選擇這個角度談余華與他的《第七天》,也是希望讀者不要執著于其作品的某一處細化的好壞而以偏概全,否認這部小說創作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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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評語:
文本分析透徹,尤以現實為關鍵詞,談論了當代作家處理現實的困境,視野宏闊,學科前沿問題。